杭州的初雪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晚还只是凛冽的干冷风，凌晨时分，细碎的雪粒便悄无声息落了下来。
等到天光慢慢亮开，整座老城已经蒙上一层薄薄的白。
不是漫天鹅毛大雪，是轻柔的碎雪，悠悠扬扬飘落在青瓦屋檐、老巷墙头，落在运河边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上。
沈鸢是被窗外沙沙的落雪声吵醒的。
他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灰蒙的天空下，雪花连绵不断，落在街道的落叶上，把枯黄的残叶浅浅盖住。
空气冷得刺骨，玻璃窗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
手机屏幕亮着，是江免发来的消息，一大串消息弹出来。
「下雪了！！杭州初雪！李天提议，咱们四个去老巷老街逛一逛，吃点热乎的，你问问白殷有没有空？」
沈鸢指尖顿了顿。
距离那晚运河边散步已经过去数日。
那一夜之后，两人没有再约线下，却保持着断断续续的消息往来。
大多是细碎的日常，聊天气，聊街边新开的小店，聊老城傍晚的落日，没有触碰过去，也没有谈及现实里的工作，只是安安静静地交换着生活碎片。
沈鸢盯着对话框，犹豫片刻，点开和白殷的聊天框。
【沈鸢：杭州下雪了，江免他们约着去老街逛，问你要不要一起。】
消息发送出去，没有立刻得到回复。
沈鸢转身去洗漱，简单收拾妥当，换了件厚实的羽绒外套，围上围巾。
窗外的雪还在落，地面已经积起薄薄一层，踩上去会发出轻微咯吱声响。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
【白殷：可以。几点？】
沈鸢指尖微微一弯，飞快回复过去，敲定了午后两点，在老街入口的牌坊下碰面。
午后的老城区，游人比平日里多了不少。
初雪的吸引力足够大，不少人出来赏雪。
青石板路面被落雪浸润，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
两旁老房子的黑瓦上积着一层白雪，墙头挂着的红灯笼被雪花沾湿，红与白撞在一起，是很有烟火气的画面。
沈鸢提前抵达牌坊底下。冷风裹着雪花扑在脸上，他把围巾拉高一点，低头看手机。
不多时，两道身影从街口走过来。
江免和李天并肩而来，两人都裹得厚厚的，手里还拎着刚买的热饮。看见沈鸢，江免立刻挥挥手。
“来啦！”江免快步走近，“白殷呢？”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白殷沿着石板路缓步走来。一身深色长款大衣，领口立起，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碎雪。
他没有戴帽子，雪花落在乌黑的发梢上，星星点点的白。
目光扫过来，落在沈鸢身上，脚步微微放缓。
“来了。”白殷声音被风雪揉得很轻。
江免眼观六路，嘴角藏着一点促狭的笑意，不动声色地往李天身边靠了靠，很默契地把中间的位置留给沈鸢和白殷。
四人顺着老街往里走。
巷子两旁开着各式各样的小店，有卖糕点的铺子，有手作杂货铺，还有热气腾腾的馄饨面馆。
雪还在不停飘，落在屋檐、屋檐下挂着的风铃上，偶尔有雪花飘进衣领，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这边有家老字号的糖炒栗子，闻着好香。”李天伸手指向街角，“咱们过去买点？”
一行人便拐进铺子门口。
铺子门口冒着滚滚热气，铁锅翻炒栗子的哗啦声响混着甜香扑面而来。
江免抢着付钱，买了一大袋滚烫的糖炒栗子，袋子烫手，四个人轮流捧着。
温热的栗子香气在风雪里散开。
沈鸢剥开一颗，栗肉软糯温热，暖意顺着舌尖漫到心口。
他抬眼，正好对上白殷的视线。
白殷手里也捏着一颗栗子，指尖被热气烘得微微泛红，见他望过来，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江免和李天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看街边的小玩意儿，时不时互相打趣，故意放慢脚步，留出一段距离，让身后两个人可以自在说话。
没有提起学生时代，没有翻旧账。话题全部落在眼前的光景。
“这雪下得不大，估计留不住，过不了多久就要化了。”沈鸢望着漫天飘飞的碎雪，呼出一团白雾。
白殷侧过头，视线掠过漫天落雪，又落回沈鸢的侧脸，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转瞬便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老城的雪大多这样。来得轻，去得也快。”
石板路蜿蜒向前，两旁老墙斑驳，墙根处的残雪一点点堆积。偶尔有路过的行人举着手机拍照，笑声混在风雪之中。
沈鸢走着，脚下一滑，身子轻轻踉跄了一下。
他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半步，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扶住。
白殷的手掌隔着薄薄的手套，力道很轻，只是稳稳托住他的胳膊，防止他摔倒。
指尖碰到的瞬间，两人都顿住。
沈鸢心头轻轻一跳，连忙站稳，收回身子。
“谢谢，地上有点滑。”
白殷松开手，指尖垂落，淡淡应了一声：“走路留意脚下。”
江免在前面听见动静，回头望过来，又飞快转回去，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继续跟李天讨论前面那家糕点铺。
气氛微妙地漫开。没有浓烈的情绪，只有一种浅浅的、克制的拉扯。
四人继续往前走，走到老街深处一处临河的小露台。
露台靠着运河，栏杆上落满白雪。
河面水汽氤氲，细碎雪花落在水面，转瞬消融。
河面上偶尔有小船缓缓划过，破开薄薄一层水雾。
露台边上摆着几张木桌椅，店家摆了取暖的炭火小炉。
江免拉着李天，径直走到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四份热姜茶。
“坐这儿歇会儿，吹吹风雪，喝点热的暖暖身子。”江免招呼。
四张椅子，沈鸢和白殷自然而然坐到相邻的位置。
滚烫的姜茶端上来，玻璃杯冒着袅袅热气。暖意漫开，驱散身上的寒气。
窗外雪花依旧纷纷扬扬。
李天捧着杯子，随口闲聊：“听说这条巷子再过阵子就要修整改造，好多老铺子说不定之后就看不到了。”
“确实，老城区年年都在变。”江免接话，“好在今天赶上初雪，过来逛一趟也算不虚此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老街的变化，聊街边的吃食，聊冬日里适合打发时间的去处。
沈鸢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摩挲杯壁。
身旁的白殷安静听着，偶尔会接一两句简短的话。
他没有多话，但是每一次开口，都刚好接住话题。
雪落在露台的栏杆上，一层又一层。
江免喝了两口姜茶，忽然站起身：“我跟李天去旁边那家杂货店逛逛，看看有没有好看的小摆件，你们两个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说完不等二人回应，拽着李天就快步离开。
露台瞬间只剩下沈鸢和白殷两个人。
风雪依旧在耳边簌簌作响，远处传来街巷里模糊的人声。
四下安静下来，却并不尴尬。
沈鸢抬眼望向河面，漫天碎雪飘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
“他们两个，总是这样。”沈鸢轻轻笑了笑。
白殷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落雪的微光映在眼底：“习惯了。”
沈鸢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热姜茶，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今天的雪，比预想中好看。”
“嗯。”白殷看向外面漫天飞雪，“难得。”
沉默流淌在两人之间，不是无话可说的窘迫，是松弛的留白。
沈鸢余光瞥见，白殷肩头的落雪又积了薄薄一层。
他伸出手，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没有伸手去拂，只是轻声开口：“雪落在身上，会冷。”
白殷微微侧过身子，抖了抖大衣肩膀，细碎的雪沫簌簌掉落。
“还好。”
就在这时，露台外面传来脚步声，江免和李天提着一袋小物件回来了。
“我们回来啦！”江免扬声说道，把手里的小玩意儿往桌上一放，“逛完了，要不要去吃晚饭？附近有家砂锅店，冬天吃最合适。”
四人收拾东西起身，重新踏入落雪的老街。
天色慢慢沉下来，暮色笼罩老城。
街边店铺纷纷亮起暖黄灯光，雪花在灯光下纷飞，像无数细碎的光点。
往前走的时候，人流渐渐多了起来。人群拥挤，有路人擦肩而过。
沈鸢被人流挤得微微往旁边偏，手臂不经意间，和白殷的胳膊轻轻相碰。
两个人同时微微一顿，又都不动声色地挪开一点距离。
没有多余的言语，可那份无声的拉扯，就藏在这冬日的烟火风雪之中。
沈鸢抬眼，望向漫天飘落的初雪。
从前的旧事全部被搁在身后，此刻眼前只有落雪，老街，还有身侧并肩走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