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推开窗的时候,扑面而来的风已经带上刺骨的寒意。
自那天夜晚运河边散步分别之后,沈鸢和白殷的微信聊天始终维持着一种很克制的状态。
不会日日长篇大论,大多是寥寥几句碎片化的闲谈。
偶尔沈鸢拍到街边初冬的街景随手发过去,白殷会简单回复一两句;白殷偶尔分享一张老城街巷的照片,对话到此便安静停下,不会刻意寻找新话题。
没有热切的寒暄,也没有刻意疏远,就像一层薄冰盖在水面之下,暗流悄悄涌动,表面依旧平静。
周五中午,三人群忽然接连弹出消息,打破了这几日淡淡的沉寂。
【江免】:我去了啊,这怎么那么冷啊!!
【李天】:别提了,早上骑车出门,脸直接被风吹僵,耳朵冻得通红。
沈鸢正窝在家里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薄毛毯,指尖点进群聊。
窗外的风呼呼撞在玻璃窗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地上堆积的落叶被风卷起来,一遍遍拍打楼下围墙。
【沈鸢】:确实很冷,昨天夜里刮风,窗户一直沙沙响。
【江免】:所以说!这种天气最适合围在一起吃点热乎的!我找到了一家老巷子里的羊肉汤锅店,本地人常去的老店,汤底炖得奶白,羊肉一点膻味都没有。这周周末,有空一起去。
【李天】:举双手赞成!初冬就得吃羊肉锅驱寒气,再配上一碟糖蒜,想想都流口水。
消息弹出来,沈鸢指尖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又落在微信列表白殷的头像上。
黑白色调的风景照片,安安静静躺在联系人列表里。
运河边分别的时候,两人口头约过有空再出来走走,之后却一直没有一个合适的契机。
他迟疑片刻,敲字发到群里。
【沈鸢】:要不,还是把白殷也叫上?
群聊安静停顿了大概十几秒。
【李天】:可以啊!这次还能再约到吗?上次聚餐属实是意外之喜,我本来以为很难再约他出来。
【江免】:我完全没问题!不过这次咱们说好,不许集体八卦盘问,初冬吃汤锅,就纯纯吃饭闲聊,不搞审问那一套。上次吃完饭我俩故意先走,事后我还一直担心会让你们两个尴尬。
【李天】:说实话那天我回去还跟江免打赌,赌你们俩吃完饭直接无话可说,全程一路沉默走回家,没想到居然聊了那么久。
沈鸢看见这两行字,耳尖微微一热。
那天沿河散步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在脑海,晚风、运河流水、脚边打转的梧桐枯叶,还有白殷清淡温和的语调。
【沈鸢】:没有尴尬,沿着运河走了很久,聊了不少上学时候的旧事。我现在去问问他有没有时间。
退出群聊,点开和白殷的对话框。输入框点开,文字打了删,删了又改。
周末我们几个朋友打算去老巷那家羊肉汤锅店吃晚饭,天气变冷了吃点热的,如果你有空,要不要一起来。
反复读了两遍,确认措辞松弛自然,没有过分刻意,沈鸢按下发送。
把手机搁在一旁的茶几上,他根本做不到一直盯着屏幕等待回复,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被狂风扫荡过后的街道。
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不停摇晃,零星残留的几片枯叶还在苦苦挂在枝头。
初冬白昼很短,天色总是阴沉沉的,仿佛随时都会落下冷雨。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手机终于轻微震动。
白殷:几点,地址发我。
简简单单一句话,沈鸢心口轻轻颤了一下,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立刻把江免发过来的店铺定位,还有约定傍晚六点的时间一并发送过去。
回到三人群。
【沈鸢】:他答应过来。
【江免】:好家伙!冰山第二次出山了!周末一定要准时集合!
【李天】:期待住了,希望今晚气氛和谐,不要出现全场只有两个人说话的社死局面。
转眼就到周末傍晚。
天色暗得比秋天更早,才五点多,整个城市已经蒙上一层灰蓝色的暮色。
寒风呼啸不息,走在街道上,冷风顺着衣领往衣服里面钻,行人都裹紧外套,缩着脖子快步赶路。
这家羊肉汤锅藏在老城区曲折幽深的巷弄深处,门面不算起眼,没有华丽的装修,推门进去,扑面而来就是滚烫浓郁的热气,混着羊肉汤底醇厚的香气。
屋内人声喧闹,暖黄色灯光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意融融,隔绝了巷外初冬刺骨的寒风。
沈鸢最先抵达,提前订好了一张四人圆桌,靠近窗边。
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起,昏黄光晕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没过多久,门口传来脚步声,江免和李天一前一后搓着手走进店里,两个人鼻尖都被冷风吹得泛红。
“外面风简直要命,骑电动车一路过来,人快要被吹透了。”江免一把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不停揉搓自己冰凉的耳朵,“今年冬天来得实在太快,一点过渡都没有。”
李天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的大麦茶,咕咚喝下一大口:“刚才巷口风更大,我走路都有点站不稳。话说白殷大概什么时候过来?”
“定位已经发给他,应该快到了。”沈鸢看向窗外的巷口,心底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江免端起茶杯,眼神带着几分打趣看向沈鸢,压低声音:“老实交代,这几天你们两个私下聊天多不多?上次运河边走那么久,总该多说了几句话吧。”
沈鸢拿起水杯抿了一口热水,避开他探究的目光,轻轻摇头:“就很平常,偶尔随手分享几张街上的照片,没有聊很多。”
“也正常,他本来就不是那种热衷于线上聊天的性格。”李天在一旁接话,“上学那会儿微信刚刚流行,全班都在天天刷朋友圈,他几乎从来不发动态,消息也是想到才回。”
话音刚落,餐馆的木门被人推开,一阵裹挟着寒气的冷风钻进来。
白殷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厚款大衣,衣领立起,肩头沾了一点点外面带进来的凉气。
巷外初冬冷风吹过,他鬓边的发丝微微有些凌乱,周身清冷的气质,和店内热气腾腾喧闹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沈鸢抬眼,立刻朝他抬手示意。
白殷迈步走过来,拉开椅子落座,身上还带着室外初冬清冽的寒气,他淡淡开口:“路上堵车,稍微晚了几分钟。”
“没事没事,我们也才刚到没多久。”江免很自然地摆手,抬手叫来服务员,“先把汤锅上来,再点几份配菜。天这么冷,正好一锅热汤暖暖身子。”
菜单递到桌上,几个人轮流翻看点菜。一锅奶白色的羊骨汤锅先端上桌,底下炭火慢慢煨着,咕嘟咕嘟不停翻滚升腾,白雾一样的热气源源不断向上飘,氤氲了桌面上方的空气。
羊肉、萝卜、金针菇、冻豆腐一盘盘摆上桌。
滚烫热气模糊了玻璃窗,窗外天色彻底黑透,巷子里的路灯亮成一串。
李天最先挑起话题,说起最近老城区的变化。
这条巷子他们上学的时候经常来闲逛,短短几年光景,不少老店关门搬迁,街边新开了很多网红小店,熟悉的景物一点点被替换。
“以前巷子口有一家炸串小摊,放学我们总来光顾,现在早就不见了。”李天轻轻叹气,“时间过得太快,很多老地方说没就没。”
“我上周路过这边,还特意找过。”江免接过话,“摊子早就搬走了,原址现在开了一家咖啡店,完全认不出来。”
白殷安静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一杯热茶,听着他们闲谈。
锅里肉汤咕嘟作响,滚烫热气扑在他脸上,冲淡了几分他平日里自带的疏离感。
他依旧话不多,但不会一味沉默,聊到熟悉的旧事,也会简短接上一两句话。
沈鸢拿着汤勺,安静给每个人碗里舀上温热的羊汤。
乳白色的汤底浮着细碎油花,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淌到四肢百骸,驱散了室外带进来的一身寒意。
“记得初中冬天放学,特别冷,我们几个就跑到这条巷子里吃东西。”沈鸢轻声开口,目光落在翻滚的汤锅上,“那时候没有什么钱,点一碗热乎乎的粉丝汤,捧着热碗,手一下子就暖和过来。”
“我记得!”江免眼睛一亮,“那时候冬天上学骑车,双手冻得失去知觉,到店里捧着热汤碗,手指一点点恢复知觉。”
几个人慢慢聊着年少时候冬日的细碎往事:冬天早读时窗玻璃结出的冰花、课间跑到操场迎着寒风跑步、晚自习教室老旧空调制热效果很差,全班裹着厚外套缩在座位上刷题、放学路上哈出一团团白色雾气。
这些都是零零碎碎无关紧要的小事,没有跌宕起伏的故事,可经历过的人提起,心底都带着淡淡的怀念。
白殷安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温热的玻璃杯壁。当说起晚自习教室刺骨的寒风时,他缓缓开口:“以前教室北边窗户漏风,冬天坐在靠窗位置,一整晚腿都是冰凉的。”
“对啊!你当年就坐在靠窗那一排!”李天恍然大悟,“我还记着你冬天总是穿很厚的外套,原来是窗户漏风冻的。”
屋内汤锅持续沸腾,热气缭绕,欢声笑语漫在小小的包间。
没有刻意制造话题,也没有尴尬冷场,江免和李天把控着气氛,不会刨根问底追问过往,只闲谈旧时光与眼下这座城市的初冬。
沈鸢时不时悄悄侧过头看身旁的白殷。
暖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线条清俊柔和。
一顿晚饭慢悠悠吃了两个多小时。锅里汤底慢慢熬得愈发醇厚,桌上餐盘渐渐空掉。
等几人吃完起身离开店铺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
走出店门,初冬凛冽晚风扑面而来,瞬间把身上饭菜的热气一吹而散。
巷子里路灯把四个人影子拉得长长的,青石板路面冰冷潮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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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那晚的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