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连命藤(2)

随着年岁渐长,明镜台的烦心事越来越多了,晴朗的呼噜呼噜声越来越平缓。

忧愁担心的明镜台:“爹爹已经好久没回来了,听四婶说昨天爹爹和娘亲吵架了。”

紫藤:你爹要去做别人的爹了。

愤怒不解的明镜台:“娘亲为什么不让我去见远哥哥啊?他长得那么好看也会好多东西,我喜欢他。”

紫藤:你个颜狗!你那远哥哥不是个好东西。

欣喜愧疚的明镜台:“我悄悄去见了远哥哥,告诉他娘亲不让我去找他,远哥哥说我们可以悄悄见面,可是娘亲知道会不会生气啊?你说得对,那就不让娘亲知道。”

紫藤气得花瓣抖落一地:愚蠢!我说你蠢!

无措迷茫的明镜台:“二牛说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们是朋友,喜欢是很正常的,我还喜欢远哥哥、丫丫、小慧……二牛问我更喜欢他还是远哥哥,我跑了,但我好像更喜欢远哥哥……”

紫藤:二牛是个好孩子。

惊讶雀跃的明镜台:“远哥哥说等他从京中回来就娶我。”

紫藤:蠢货。

沮丧不安的明镜台:“爹爹怎么回来不回家反而去远哥哥家?远哥哥也不在家啊,他还骂我,为什么他回来都不见娘亲一面?”

紫藤:蠢货。

纠结懊悔的明镜台:“二牛说要娶我,可我不喜欢他啊,我喜欢远哥哥,可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说,阿紫,你说该怎么办啊?”

紫藤:……

愤怒痛苦的明镜台:“他怎么能做出那种事!他怎么能这样对娘亲!他这么做对得起娘亲吗?”

紫藤:东窗事发了。

这一年明镜台15岁,姚新雨18岁,林知远19岁。

明镜台的愤怒不知所措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林知远回来了,她陷入了更深的惊恐迟疑中,她每日在紫藤树下诉说她的纠结犹豫,她想告诉明欢喜,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明欢喜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但是被她用生病糊弄过去了,养家的全部担子压在明欢喜身上,最近有户人家办喜事,她帮着他家做工能得些报酬,给明镜台弄了药便匆匆离开了。

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明镜台的忧思,林知远带着一帮人绑了申福踢开院门就要问责。

未经世事的女孩不明白这是要干什么,她家在村里与人为善,邻里有什么事明欢喜也是能帮就帮,为何今日凶神恶煞上门?

不,这不是村里的人,明镜台没有在村里见过这些人。

“远哥哥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这得问你的好父亲了!”

“爹爹?”明镜台已经很久没见过申福了,她看向狼狈的申福,温柔的爹爹现在怎么变得如此陌生?

传信的人及时将明欢喜带回,明镜台看着茫然不明所以的母亲,一个让她难以置信的答案出现在心头。

嘈杂的人群安静下来,委屈啜泣的哭声从人群中央传出,明镜台看着大汉让开身影露出来的柔弱女人脑中空白一片,眼前的情况她看不明白。

“申福?阿远你这是做什么?申福好歹算你半个老师,有话好好说,将他绑了做什么?”

“有话好好说?这登徒子趁我不在欺辱我母亲,他算哪门子老师?”

“什么?”明欢喜不解,这二人不是情投意合吗?怎么就是欺辱了?

听到林知远的话,原本装死的申福挣扎呜咽起来,他被堵着嘴无法出声,他一个文弱书生挣脱不了身后大汉。

晴朗站在了紫藤树上。

又是一年紫藤花期,在风中飘扬的紫藤花瓣落在那些大汉的棍棒上。

林知远厉声呵斥,“给我砸!”

棍棒落在明欢喜苦心经营的小院上,那些不值钱但是可以支撑明欢喜母女二人生活的东西北砸了个稀巴烂。

紫藤听到了秋千碎裂的声音,看到了头颅扁塌飞出去撞在自己树干上的猫。

可怜的晴朗。

原来能够看见是这样的。

可是为什么紫藤第一次看见的便是死亡?

原来人类长这样吗?可是她们为什么这么狰狞?

紫藤本以为那只名叫晴朗的小猫也能如她一般听懂闻懂这人世间的一切,可是她的以为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一只小猫咪的死亡终止了这场荒唐的闹剧,紫藤心想,这真是一件小而又小的事。

村长在混乱中姗姗来迟,借着血液让他们冷静。后来紫藤才明白,小猫咪哪有这样的本领。

明欢喜消瘦脸上的皮宛若紫藤树上的皮皱在一起,她崩溃大声哭嚎着,“申福造的孽与我有什么干系!与我们家有什么干系!”

“对啊,哪有男人出去鬼混,反而来赖家里女人的?”

“那申福靠着欢喜苟活,这几年回来也不给欢喜一个好脸色,估计早都勾搭在一起了,还强迫?”

“你还别说,那申福三十好几的人了,面皮瞧着还是俊郎的……”

闲言碎语传进紫藤耳中,她枝条藤蔓抖动的幅度又大了些,可是这有什么用呢,她现在只是一只刚能看见这个世界的小妖。

林知远当然知道自己那蹩脚的理由没有任何说服力,带着人离开,村长没有阻拦,也带着人离开了。

没有人在乎明家,明欢喜的父母当年只身来到平安村,这么多年留下的只有明欢喜和那颗紫藤树。

受了明家人恩惠的村民不会和那群大汉对着干的,而且林知远这次回来不止带了那些大汉,他衣着金贵,似乎踏上了登天之途,是曾经村里人抬眼只能看见锦绣靴面的排场。

紫藤看到明欢喜胡乱擦掉自己脸上的泪水,将还发懵的明镜台扶起来,说要去找村长,要与申福和离,在地上的申福不明白为什么林知远突然变了脸。

明欢喜说做就做,也没有给申福松绑,扯着他离开满目狼藉的院子。

在她们走后,明镜台放声大哭起来,哭着哭着去找了把铲子,将晴朗放在紫藤树旁开始挖坑。

“阿紫,晴朗,你们说这是为什么啊?林知远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娘和我爹早有苟且,他搭上她娘的名声干什么呢?他是想看我家破人亡吗?他让他娘以后怎么活啊?”

紫藤也不明白。

晚间明欢喜一个人回来了,阴沉着脸摇摇欲坠,强撑着将哭晕过去的明镜台摇醒带回屋里。

紫藤的感知范围可以笼罩整个小院,她看着母女俩相顾无言,屋内没有过多损坏,但是明欢喜并没有去收拾它们。

最终还是明欢喜先开口,“你爹……说你也知道这件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林知远离开后不久,我看到他从林知远家出来,和他娘举止亲密。”明镜台扣着一个小皮球,固执地将它扣开一个洞,沿着缝隙撕开。

“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你知不知道我苦苦忍耐是怕你伤心啊?”

“我以为娘亲不知道,我怕你接受不了。”

明欢喜控制着自己,她不能迁怒明镜台,这和她没有关系,转头看着乱糟糟的家里,每个角落、每件物品她都可以讲出她们一家人的生活,明欢喜觉得她们不应该在这个家里了,她讨厌这里。

紫藤观察着二人,她们像碎掉的瓦罐,像碎掉的秋千。

她无法想象这样憔悴悲伤的明镜台往日是怎么发出明媚无忧的笑声的,这种割裂的情绪怎么可以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紫藤无法理解两个男人为什么能让两个女人如此崩溃,男人不是太阳也不是泥土,不该影响女人的生长。

“期期,想离开这里吗?”

不需要明镜台的回答,明欢喜自顾自决定了,于是她们离开了这个小院。

她们离开的十年里,有人想接手这处小院,但是紫藤将那些人吓走了,没有人再喊她阿紫了,她一年又一年开花凋落,她的感知范围已经扩大到整个平安村了。

紫藤可观察的人多了不少,她知道林知远的母亲在明镜台母女两走后不久死了,林知远在那一年来过紫藤树下。

他说了很多。

说他喜欢明镜台,厌恶他娘,蔑视申福。

明镜台的幸福刺痛了他的心,他想毁掉;他娘让他成为了一个野种,又一意孤行脱离外祖家剥夺了他享受荣华的资格,真是自私;申福用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教导他,真让他做他父亲他还不乐意,到最后还不是背叛了他那幸福的家庭,伪君子。

说他将他娘弄死的,他娘活着他回不了外祖家,他外祖已经同意接他回去,他一定会找到明镜台,他要离开平安村了。

紫藤听林知远说了一夜,紫藤花瓣扑簌簌落了一地,她居然在愤怒吗?还有些别的,紫藤分辨不出来。

时过境迁,十年,会发生很多事。

姚新雨娶妻生子,他的妻子在生第三个孩子时一尸两命,他对膝下两个女儿非打即骂。

平安村的鱼虾被县里一家酒楼收购,平安村富了不少,但依然是穷乡僻壤,贵人从不踏足。

这片土地没有新鲜事,紫藤飘荡着,听人族说妖族残害了哪里哪里,看平安村消散了一只又一只大大小小的怨鬼,她在想自己要不要沉睡,或许再次醒来她就可以化形了,真正行走在人间。

忽而看到两道熟悉的身影,是明欢喜和明镜台,明欢喜身上的皮更像紫藤树了,明明她还没有步入老年,而明镜台,她在走明欢喜的老路。

她们找了刚上任的村长,住进了那处小院子。

明欢喜生病了,明镜台丈夫死了,婆家人不满明镜台已久,将她赶出家门,她们无处可去想起了平安村。

紫藤不在村里晃荡了,她留在小院看母女二人收拾破败的院落。

十年风雨的侵蚀下,低矮的茅屋墙体裂着深深的纹路,泥皮大块脱落。院前的小菜园早已荒芜,荒草掩过脚踝。孤零零的柴门半敞着,门轴锈涩,再难闭合。堂前石阶被风雨磨得坑洼,缝隙里嵌着青苔,这是项大工程。

但是姚新雨来了,他带了工具和人手,帮助明镜台母女将小院收拾成一个家的样子,于是得了明镜台拿出来的报酬。

她们没有动墙上攀爬的紫藤花枝,在房屋收拾好的那一天,母女坐在紫藤花下吃了一顿名为原谅的晚饭。

“你后悔当初和我离开这里吗?”

明镜台不知道明欢喜这个埋藏在她们生活中十年的问题今天为什么问了出来,但她还是回答了,“不后悔。”

明镜台接着说:“在当时,或许逃离对你我都好。”

再泼辣豪爽的人在脆弱的时候不该用她的泼辣来压制她的脆弱,明镜台只见过明欢喜两次脆弱,一次 是家庭破碎,一次是身体衰败。

明欢喜还不到五十岁,她已经像一个垂垂老矣的古稀老人,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将家中收拾得井井有条,明镜台去海边做些帮工。

紫藤阻拦了姚新雨一次两次的到来,但姚新雨不是年轻时那般好面子怕被拒绝的时候了。

明镜台和姚新雨结婚了,村里来了了不起的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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嫦妩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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