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镜台说起往事,面上的僵硬麻木一瞬间抽离,那具戴久了的面具去寻觅它真正的主人。
“我从迷蒙中醒来,听到的便是清晰的镜台两个字……”
“镜台,明镜台。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我们的孩子未来必有一个光洁清明的人生。”
六百年前的人间,没什么大的变化,依旧是人、妖、鬼共存的世界。
人族筑城郭、立礼法,以正道自居,视妖鬼为山野邪祟;妖鬼或隐深林、或隐闹市,循天性,吞吐日月灵气,视人为案板上的鱼肉。
人猎妖鬼,剥骨制器、取丹练丹、鞣皮为裘,将异类拆解成衣食器物,谓之除祟卫道;妖鬼食人,掠村镇、屠凡人、报复屠戮,将人间视作可吞噬的沃土,谓之自保求生。
人族有镇灵司、道门修士,持剑踏荒;妖族有妖王鬼王、大妖精怪,啸聚一方。千万年血海深仇,没有和解、没有怜悯,只有不死不休的厮杀,天地两分,人妖殊途,势不两立。
然而对于天道来说,天下皆为灵物,众生牵丝、起落同劫。
与紫藤花妖命运相连的明镜台在紫藤花开的时候降生,紫藤花在明镜台的哭声中落了一地。
明镜台百日那天,紫藤花妖总算见到了那个抢她名字,每天哭声震天的人族幼崽。
而后,明镜台便长在了紫藤花下。
“娘子,我又没考上,而且我也不想再考了。”申福颓废地坐在凳子上,明欢喜编织着新网,不甚在意,“娘子你都不惊讶,难不成你也对我失望了?”
“我当然相信你,但是你志不在此,何苦强逼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期期才两岁,等她大了,我们定为她攒下了几分产业,我们快活过完一生才是,哪管那些功名利禄?”
“可是娘子,我这么多年花费这么多钱,我没用……”
“瞧你说的什么话?你花钱你也在挣钱啊,你不止拿夫子的月钱,你抄书写信挣来的钱就不算钱了?不必忧心那么多。”
“可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明欢喜理解他的多愁善感,但是那几家人要新网要得急,抱了抱申福,打发他去和明镜台玩去了。
紫藤用藤蔓逗着明镜台玩,小女孩精力旺盛,在紫藤树几处低矮平整的树干上爬上爬下,还时不时 “咯咯”直笑。申福将明镜台抱下来,她还指着紫藤乐。
“阿紫……紫……藤,爹爹,阿,紫,同期,期玩……”口齿不清地啪啪在申福脸上拍了两下,明镜台又乐起来。
“爹爹得空给期期在这紫藤树下造个秋千好不好?”
“好,好。”
“期期知不知道,你的乳名由来啊?”申福陪着明镜台在院里玩泥巴,嘴里不停,明欢喜说要常在小孩子面前说话,小孩子才能早早学了话。
“自你姥姥姥爷成亲种下这紫藤花树,多年不曾开花,但是你出生那一日,紫藤花开了,且开的极盛。”
“紫藤花寓意对一切有美好的期盼,我们期期有这紫藤花祝福呢。”
“看爹爹捏的泥人好不好看?”明镜台将不成型的泥人捏扁。
“昨天爹爹看二牛拿了个蹴鞠,明日给我们家期期也做一个……”
在申福絮絮叨叨的声音中,紫藤花今年的花期结束。
又过两年,紫藤闻到了不同于自身的香味,她往日是闻不到的,是明镜台带来的,紫藤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是有明欢喜。
“你个皮猴子,怎么又滚一身泥!刚给你买的新衣服……”明欢喜拎着明镜台进屋。
哦,那是泥土的味道,是紫藤扎根的这片大地的味道。
紫藤一直以为明镜台、明欢喜和申福等人族应当是有和她一样的味道,原来还有其它味道的吗?
她沉浸在第二种味道中久久不能自拔,但随即,明镜台的吱哇乱叫的声音传来,她听到了明镜台沾染了泥土气息的原因。
“二牛欺负阿远!我帮阿远怎么了?不过这身泥是我不小心脚滑摔到泥坑里沾上的,娘亲不要去寻二牛的麻烦。”五岁的小女孩害怕母亲的怒火,但她更知道她的母亲很爱她。
小女孩特有的软甜声音哄着明欢喜,给她捏捏肩捶捶背,“娘亲,不要伤心,以后期期给娘亲买镇上最漂亮最贵的漂亮衣服!”
“阿远她们家刚搬来平安村,孤儿寡母的,你别今天帮了他,明天又欺负他,听到没有。”明欢喜知道自己女儿心大任性,也就二牛那小子惯着她的脾气,村里哪个小孩还能容得下自家女儿这阴晴不定的性子。
“阿远长得可好看了,我才不欺负他。”
“你也别欺负二牛,二牛处处让着你,你还欺负他?”
“好的好的娘亲,我也不欺负二牛。”
紫藤已然无心再将注意力放在明镜台和家人说了些什么,她寻找着各种味道,并按照明家人形容的词汇与之对应。
柴火、烟火、海风、草木、水汽、盐涩、鱼虾、发霉、潮湿、汗液、菜卤、旧墨、纸张……
待紫藤再在此处找不到别的味道时,她猛然惊觉已经很久没有回应明镜台的阿紫了,明镜台也很少在紫藤树说她的秘密了,且明镜台多了两个玩伴。
那年明镜台八岁,有通达泼辣的母亲,慈祥温柔的父亲,知晓她所有秘密的紫藤花树,莽撞听话的二牛,谦和守礼的阿远,爱吃鱼干的晴朗。
二牛是姚新雨,阿远是林知远,晴朗是只猫。
明镜台认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孩子,紫藤也这样认为。
“期期,你最近为什么不理我了?”
紫藤认得这个声音,是姚新雨的,最近明镜台安静了许多,不邀请玩伴来家里玩了,也不和紫藤说秘密了,就连明欢喜夫妻两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十一岁的明镜台有了自己的烦心事,就连紫藤也不知道的烦心事,妖不懂,妖只知道只要第二天太阳能升起,她就还能向上开花,向下生根。
“噗嚓噗嚓……”“吱呀……咯吱……”
良久明镜台的声音才传来,“远哥哥说女孩子要言语轻柔有度,不高声说笑,我不能像之前那样同你胡闹了。”
紫藤觉得申福有个词说得对——啼笑皆非。
紫藤听着这平安村来来往往的女孩女人,很少有人是林知远说得那般温顺柔和的,林知远是想明镜台在平安村活不下去吗?紫藤笑着笑着不笑了。
似乎明镜台是个傻的……姚新雨的脚步声不断,混杂着秋千晃动的声音,紫藤也着急起来,妖不明白。
“我们平安村哪里有这样的说法?明姨那般豪爽,你不想像你娘那样吗?”
“爹爹喜欢娘亲的豪爽,可是远哥哥不喜欢,我不能再那样了。”
“哪样了?他说得不对!”
“怎么不对了,我爹爹都夸他,他的学问比我爹爹都好,他说的哪里不对?”
可惜姚新雨是个半文盲,他说不出哪里不对,“不对就是不对,你不理我就不理我,我也不找你玩了。”
可怜的二牛。
紫藤多少年在寂静的月光下揣摩人间情谊,人类情绪,今日在月光下紫藤听着秋千的“咯吱”声,不明所以。
明欢喜匆匆走到明镜台身侧,“期期这么晚了,怎么还在院中?”
“娘亲,二牛说不和我玩了,可是我没有要和他绝交啊。”
“他为什么这么做?”
“爹爹常说让我和远哥哥学习,我和远哥哥亲近了些,也听远哥哥的话,二牛就不开心了。”
紫藤晃动着枝条,怪不得申福说明镜台不适合读书,瞧瞧这说话抓不住重点的样子,紫藤突然明悟,明欢喜和申福有时语气中带的情绪,是急切、恨铁不成钢。
紫藤一个妖都明白了,为什么明镜台会这样呢?
“二牛不会讨厌你的,你若还想和他玩,去哄哄他便是。”明欢喜话音一转,意味不明,“不过林知远,你还是要认真辨别才是,母亲和父亲说的不一定是对的。”
在此之后,明镜台又开心起来,不过终究与之前不同了,紫藤无法形容,只是不过半月,明欢喜和从镇上回来的申福吵了一架。
紫藤细细辨别着她们语中的情绪,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明欢喜带着后悔和不赞同,“林知远和他母亲当年搬过来村民怜惜她们二人生存不易,这几年我们帮助她们没落下一声好,倒是多次被嘲讽攀附她们。你不要继续教那林知远了,他说我们期期不知礼数,性子火爆。”
“不能吧,那孩子是个读书的好料子,回头我说说他。不过女子不说小意温柔事事体贴,也还贤淑明理些,这几年期期被你惯坏了,你也该说说她了。”申福很怪。
“申福!你说什么?”
后面她们说了什么,紫藤没有听清,她只知道她们打砸了屋里的东西,两人不欢而散,申福摔门而去,明欢喜痛哭流涕,在明镜台回来前又收拾好。
紫藤认为申福变了,不知从何时起,申福很少陪明镜台玩了,也时常称有事留在镇中私塾,他回来也常带着林知远,教导林知远学识,他不再尽心教导明镜台,说女子读那么多书也无用,未来在家相夫教子、伺候公婆就是,但是又将明镜台与专心读书的林知远相比。
申福常说“持心入衡,以理为平”,为什么他不给予明镜台应有的公平。
明欢喜操持着家里上下,还要照顾渔事,女儿的年少心事她竟现在才知道。
她做了她最武断的决定——强行阻止明镜台去见林知远。
可是紫藤知道,明镜台经常悄悄去见林知远,从那年起直至十五岁,她又开始在紫藤树下与紫藤说她的秘密,不一样的是她每次都抱着那只名叫晴朗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