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常安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高度警惕的状态。
脚伤成了他绝佳的避难所。他把自己牢牢焊在房间的床上,借口需要静养,坚决不肯踏出房门一步。甚至连三餐,都恳求民宿的前台姑娘帮忙送到房间。
他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消化那巨大的冲击,更需要……避开那个让他心慌意乱、无所适从的源头。
然而,代愁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他的“追求”,来得直接而迅猛,根本不容拒绝。
上午,前台姑娘送来的早餐托盘里,除了清粥小菜,还多了一小碟晶莹剔透、散发着桂花清香的米糕。姑娘笑着补充:“这是代愁哥一早去寨子东头阿婆家买的,说是最适合肠胃弱的人吃。”
常安看着那碟精致的点心,仿佛看到了代愁那双深邃带笑的眼睛,脸颊瞬间升温。
中午,送来的午餐旁,多了一束沾着水珠的、不知名的蓝色野花,用嫩绿的草茎松松捆着,清新又野趣。姑娘又传话:“代愁哥说,看常安老师总在画稿里用蓝色,这花颜色正,放屋里看着心情好。”
常安对着那束花,坐立难安,仿佛那不是花,而是代愁步步紧逼的注视。
下午,他甚至收到了一个崭新的、极其昂贵的品牌速写本和一套专业绘图笔。附带的字条上是代愁那凌厉却好看的字迹:“旧本子被雨淋了,用这个。”
常安看着那套他平时根本舍不得买的工具,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拒绝?
显得不识好歹。
……
接受?
又像是默认了什么。
他试图让前台姑娘把东西退回去,姑娘却为难道:“代愁哥说了,这只是给合作设计师提供的必要物资支持,让您务必收下,好好创作。”
合作设计师……必要支持……
常安被这冠冕堂皇的理由堵得哑口无言。
这还不算完。
每次姑娘送来东西,代愁本人仿佛能精准掐算时间似的,总会“恰好”出现在房门外不远处,或是“路过”走廊,隔着一段距离,用那种深邃的、带着笑意的目光看他一眼,也不靠近,也不多话,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
这种无处不在、却又保持微妙距离的“关怀”,比直接靠近更让常安心跳加速,无所适从。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猎人牢牢锁定、无论躲到哪里都能被视线捕捉的猎物。
社恐的本能让他只想缩回壳里,但代愁那强势而温柔的攻势,却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搅得他方寸大乱。
他甚至能听到代愁房间隐约传来的动静,这让他更加紧张,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一整天,他躲在房间里,画稿一笔未动,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全是代愁问出那句话时的眼神,和他离开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怎么办?该怎么办?
拒绝?可他好像……并没有那么想拒绝?甚至心底还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鄙夷的欢喜?
接受?可这太快了,太突然了!他们才认识几天?而且对方还是个男人!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局面!
逃避,成了他唯一的选择。
然而,他很快发现,有些东西,是避无可避的。比如……
梦境。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或许是那股强烈的、无处安放的心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常安在那晚,跌入了一个光怪陆离、却又无比真实的梦境。
梦里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一片朦胧的、弥漫着清苦药香的雾气。
代愁就站在雾气中央,穿着那身玄色的衣衫,墨发披散,比现实中更多了几分妖异的神秘美感。他缓缓向他走来,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他的心尖上。
梦里,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得如同星辰大海的眼睛,含笑望着他。目光缠绵而炽热,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他灵魂最深处的渴望。
他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令人战栗的酥麻。
“躲什么?”梦里的代愁低低地笑,声音沙哑而诱惑,如同最醇的美酒,引人沉醉。“你能躲到哪里去?”
常安在梦中想要后退,却发现身体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靠近,感受着那指尖滑过他的下颌,脖颈,最后停留在他的锁骨处,轻轻摩挲。
“这里,”代愁的指尖点着他的心口,那里的玉佩似乎在发烫,“……早就认出我了,不是吗?”
常安心中巨震,想要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梦里的代愁缓缓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唇瓣,距离近得几乎要吻上他。
“长安……”他叹息般地吐出这个名字,带着千年的眷恋与无奈。
常安猛地惊醒!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全身都被一层细密的汗浸湿,脸颊烫得惊人。梦中那被触碰的感觉清晰得可怕,仿佛代愁的指尖还残留在他皮肤上。那句“长安”更是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下意识地摸向胸口。玉佩安静地贴着皮肤,温润如常。
只是梦……吗?
可为什么感觉如此真实?那眼神,那触碰,那声叹息……
他惶惑地看向窗外,天光还未大亮,房间里一片昏暗寂静。隔壁房间也毫无动静。
可是,他却有一种强烈的、荒谬的错觉——仿佛代愁刚刚真的来过,就在他的床边,用那梦中的眼神注视过他。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心慌意乱,再也无法入睡。
第二天,常安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出现在饭厅。
代愁早已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看到他进来,目光自然地落在他脸上,眉头微挑:“没睡好?脚还疼么?”
他的语气自然得仿佛昨天那个惊天动地的提问从未发生过。
常安却瞬间绷紧了神经,眼神闪烁,根本不敢与他对视,胡乱地点点头,飞快地盛了碗粥,找了个离代愁最远的位置坐下,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碗里。
代愁看着他这副鸵鸟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却没有再逼近,反而悠闲地拿出手机似乎看着什么,给了常安一丝喘息的空间。
然而,这口气还没喘匀,就听到代愁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今天天气不错,很适合去写生。某些人要是再躲在屋里发霉,灵感可就真的长蘑菇了。”
常安:“……”
他感觉这话就是对着他说的。
果然,下一秒,代愁的目光就扫了过来,带着一丝戏谑:“常安老师,脚伤需要适当活动才能好得快。要不要一起去?我可以背你上去。”
“不……不用了!”常安吓得差点被粥呛到,连连摆手,“我……我在房间画画就好!”
“哦?”代愁拖长了语调,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他,“真的不去?那云海,可是月亮湾一绝。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诱惑的意味:“我可以在那里,告诉你一些关于苗绣的传说哦,保证你的设计能用上。”
常安的心猛地一动。苗绣的传说,这个主题他之前查资料时看到过,极其神秘重要,但外界记载极少……这对他的设计诱惑太大了。
他内心激烈挣扎。
想去……可是……
看着他脸上显而易见的纠结,代愁轻笑一声,不再逼他,站起身:“我等你到九点。过时不候。”
说完,便潇洒地转身离开了饭厅。
常安独自对着半碗粥,内心天人交战。
去?意味着要单独面对代愁,还要被他背着!
不去?错过宝贵的采风机会和深入了解核心文化的机会……
而且……他偷偷摸了摸胸口。那个诡异的梦,那句“早就认出我了”,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隐隐觉得,跟着代愁,或许……能解开一些谜团?
最终,对专业的热爱和那点难以抑制的好奇心,极其艰难地战胜了社恐和逃避心理。
八点五十分,常安拄着代愁不知何时放在他门边的、手工制作的精致竹杖,一瘸一拐地、磨磨蹭蹭地出现在了民宿门口。
代愁早已等在那里,背着一个画板包,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意外的、得逞般的笑意,阳光落在他深邃的眼底,漾开细碎的光芒。
“看来,某些人的灵感比胆子更重要。”他笑着走上前,极其自然地将常安手中的竹杖拿走递给旁边的人,然后在他面前蹲下身。
“上来。”
常安看着眼前宽阔坚实的后背,脸颊红得能煎鸡蛋,心跳如雷。
逃避似乎……彻底失败了。
这一切,似乎才刚刚开始。
我就是出现的忽快忽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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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我可以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