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一夜，终于在清晨时分渐渐歇止。阳光艰难地穿透稀薄的云层，将柔和的光线洒向被洗涤一新的苗寨。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清新气息。
常安几乎一夜未眠。
脚踝处经过代愁的处理，疼痛已经减轻了大半，只剩下一种闷闷的胀痛和药膏渗透带来的温热感。但这并非他失眠的主因。
真正让他心神不宁、辗转反侧的，是身上那件宽大的、属于代愁的衣物，是鼻端萦绕不散的、那清苦而独特的药草香气，是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昨夜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触感，以及他离开前那轻轻的一蹭……
每一个细节都像慢镜头般在他脑中循环播放，烧得他脸颊发烫，心跳失序。
他……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仅仅是向导对客户的负责……还是……那被自己否定了“喜欢”的可能性，还想再次死灰复燃？
敲门声就在这时轻轻响起，不轻不重，恰好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
常安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这个时间点，会是谁？难道……
他慌忙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扯到伤脚，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是我。”门外传来代愁低沉微哑的声音，仿佛能穿透门板，直接敲在他的心尖上。
果然是他！
常安瞬间僵住，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眼睁睁看着房门被推开。
代愁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麻质衣裤，墨发似乎还有些潮湿，随意地拢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他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几样清淡小菜，还有那个熟悉的药箱。
晨光透过窗棂，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减弱了几分他平日里的冷冽神秘，多了些居家的随意和……令人心悸的温柔。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常安试图起身的动作上，眉头微蹙：“说了别乱动。”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责备，却更似关心。
常安被他看得脸颊发烫，下意识地揪紧了身上的被子——以及底下那件属于他的衣服，声音细若蚊蚋：“代愁老师……早……”
“早。”代愁应了一声，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自然地扫过常安身上那明显不合身的、属于他的衣物，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的光芒，但很快便掩去。
他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打开药箱，取出新的药膏和纱布。“先换药，再吃东西。”
说着，他极其自然地伸手掀开被子一角，握住了常安受伤的那只脚的脚踝。
常安浑身一颤，脚趾瞬间蜷缩起来！虽然隔着一层纱布，但对方微凉的手指触碰在他皮肤上的感觉，依旧清晰得可怕！他下意识地想缩回脚，却被代愁不轻不重地按住。
“别动。”代愁头也没抬，语气平淡，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他小心翼翼地拆开旧的纱布，检查了一下肿胀的情况。
常安只能僵硬地靠在床头，任由对方动作。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代愁低垂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认真的直线。晨光下，他专注的神情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药膏清凉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代愁挖出一块药膏，在手心焐热，然后开始仔细地、力道适中地涂抹在常安的伤处。他的手法极其专业，指尖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按摩推拿时，既能化开瘀血，又不会让常安感到难以忍受的疼痛。
然而，这种过于亲昵的触碰，对于常安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煎熬和……撩拨。
微凉的指尖，轻柔却有力的按摩，那近在咫尺的、专注的俊美侧脸，还有那萦绕不散的、独属于他的气息……这一切都像是最细腻的羽毛，反复撩刮着常安敏感的心弦。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脸颊红得几乎要冒热气，全身的注意力都无法控制地集中在了那只被对方握在手中、细心呵护的脚踝上。
代愁似乎全然未觉他的窘迫，依旧认真地涂抹按摩着。只是偶尔，他的指尖会“不经意地”划过常安脚踝内侧更敏感的皮肤，或是拇指的指腹会稍稍用力地按压某个穴位，带来一阵细微的、如同电流般的酸麻感，让常安抑制不住地轻颤。
每一次轻微的颤抖，似乎都让代愁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丝极细微的弧度。
“还疼得厉害吗？”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这暧昧的寂静。但他并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常安的脚踝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还……还好……不那么疼了……”常安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语无伦次。
“嗯。”代愁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未停，“这药膏是寨子里老人传下来的方子，化瘀消肿效果很好。但需要每天换药，按摩一炷香的时间，才能好得快，不留病根。”
每天换药？按摩一炷香？
常安的脸更红了。这意味着……接下来每天，都要重复此刻这种令人心跳停止的酷刑？
“麻烦……麻烦代愁老师了……”他只能小声嗫嚅。
“不麻烦。”代愁终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常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仿佛藏着旋涡，要将人的魂魄吸进去。“我很乐意。”
我很乐意。
这四个字，被他用那种微哑的、带着独特韵味的嗓音说出来，仿佛被赋予了别样的含义。
常安的心脏狠狠一跳，慌忙移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代愁看着他通红的耳根和闪烁的眼神，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不再说话，继续专注地按摩，只是那按摩的力道和范围，似乎变得更加……细致和漫长了些。指尖仿佛带着火苗，所过之处，点燃一片片细密的战栗。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空气中弥漫着药草的清苦和一种无声的、躁动的张力。
常安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了。他全身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集中在那只被对方掌控的脚踝上，每一寸触碰都清晰得令人发指。
就在常安几乎要忍不住出声哀求他快点结束的时候——
代愁按摩的动作，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他的手依旧握着常安的脚踝，却没有再动作。
常安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只见代愁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再是之前的专注和专业，而是变得极其深邃、认真，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郑重。
他直视着常安惊慌失措的眼睛，薄唇轻启，用一种清晰而缓慢的、不容错辨的语气，一字一句地问道：
“常安。”
“我可以追求你吗？”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常安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然收缩，大脑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嗡的一声，彻底一片空白。
他……他刚才说了什么？
追求……我？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如同海啸，瞬间将他淹没。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傻傻地看着代愁，仿佛听不懂那句话的含义。
代愁问完，并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沉如同古井，里面翻涌着某种压抑了许久的、汹涌的情感。他握着常安脚踝的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些，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几秒钟的死寂。
常安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找回一丝神智，脸颊如同被烈火燎过，瞬间爆红，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破体而出。
“我……我……你……”他语无伦次，大脑彻底宕机，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拒绝？答应？还是……
然而，代愁并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
在看到常安那副震惊到灵魂出窍、羞窘到无以复加的模样后，他眼底的紧张忽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愉悦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意。
他忽然松开手，站起身，仿佛刚才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只是随口一提。
“粥快凉了，趁热吃。”他语气轻松自然，甚至带着一丝戏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动作利落地收拾好药箱，重新替常安盖好被子。
常安依旧处于石化状态，呆呆地看着他。
代愁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忽然又回过头，对着床上依旧没反应过来的常安，嘴角勾起一个极其迷人、却又带着几分恶劣意味的笑容：
“不用急着回答。”
“我可以等。”
说完，他拉开门，潇洒地走了出去，还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留下常安一个人，僵硬地坐在床上，脑子里如同被投下了一颗核弹，蘑菇云缓缓升起，毁灭了所有思考能力。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代愁……向他表白了？说要追求他？
然后……没等他回答……就走了？
巨大的、不真实的感觉包裹了他。脚踝上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和力度，空气中还弥漫着那令人心乱的药草香。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滚烫得吓人的脸颊，又摸了摸依旧狂跳不止的心脏。
所以……那些特别的照顾……那些意味不明的眼神和话语……都不是错觉？
他真的是那个意思？
常安猛地拉起被子，将自己连头带脸蒙了进去，发出一声压抑的、羞窘至极的呜咽。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他好像……真的惹上大麻烦了。
而门外，并未真正远离的代愁，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里面传来的细微动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眼底流淌着势在必得的、猎人般的幽光。
饵已撒下。
他的小鹿，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打直球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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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我可以追求你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