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东沟有诡

大东沟位于秦岭腹地,山岭交错,沟深林密,从无人机传回来的地形图看,大东沟像是被上帝之手硬生掰开一般,细长蜿蜒,看不到尽头。沟内水流湍急,只闻其声,看不到溪水到底在哪里。沟里植被没了管制,一个劲的疯长,沟口处长满了笔直细长的栎树、山杨,树冠之下是密密麻麻的连翘、胡枝子等灌木。再往沟里走,海拔突然变高,混生着油松、槭树,湿度增大,两侧岩石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清澈的水珠从石缝中滴出来,连绵不绝,偶尔还能看到一两只金丝猴在林中荡漾。再往上走,乔木渐渐消失,映入眼帘的是一段高山草甸,高山柳、金露梅匍匐生长,嵩草、蓼子朴繁茂如盖,星星点点的小花在草丛中露出笑脸。翻过草甸往下走,就进入了大东沟的深处,原本明媚的天色瞬间暗淡了下来,两侧山岭如刀砍斧劈一般,绝壁上怪石嶙峋,从沟底仰望天空,只有细细的一条缝,远处的山顶终年云雾缭绕,云层厚到阳光难以穿透。高耸入云的太白红杉、挺拔整齐的巴山冷杉,树身上攀延着恣意生长的藤萝,漫山遍野的杜鹃,遮盖住了一切痕迹,再也无路可走,这里连个活物都没有,死一般的寂静。

遗址位于大东沟沟口进深一百米处,以山为陵,形制颇大,那是旁边大王庄一个羊倌找走丢的羊时意外发现的。里面有三四个盗洞,先遣队依据淤泥里发现的瓦片,初步断定是先秦时期的墓葬。项目部设在大东沟外侧的大王庄村,离考古队工作的遗址有一里地。

安顿好住处,马队长召集所有队员到会议室开会。章文成准备好笔记本电脑,挨着马队长,开始做会议记录。马队长讲了现场的安全规范、文物安全事项、人员纪律,公布了发掘方案、记录标准和采样规范,并一一把发掘组、记录组、文物保护组、后勤组的工作职责说了个分明。章文成被分到了记录组,给管影像的王姐和测绘的李哥打下手。会议最后,马队长站起来环视四周,表情凝重,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纪律大家都知道,最后我再强调一遍,任何人、任何时候,不准私自越过遗址保护线,那草甸子下头的沟里有古怪,磁场异常,派出的先遣队回来说,所有电子设备都失灵了,连卫星电话都打不出去。”

项目上起初进展不顺利,那些从大王庄征集的民工很不好搞,不是偷懒闹着要去放羊,就是挖到东西悄么么揣怀里。马队长是个有能耐的汉子,也不知道给他们下了什么**药,几天下来一个个收拾的服服帖帖的,干活贼拉起劲。民工开探方的速度快了,连带着发掘组、记录组、文保组也跟着加快了进度。用王姐的话说,跟着马队干,年底收金蛋。

从清明干到秋分,考古队在大东沟里接连忙了几个月,第一阶段初步完工,发掘出的大多数是秦砖残片,有价值的文物并不多。马队长要回院里述职,队里给有家有口的放了半个月假,他们都大半年没见到爱人、孩子了。章文成是个单身汉,自然是留下值班的不二人选,于是在马队长宣布放假的同时,自告奋勇的申请留队值班。

队里聘请的厨师老张头就是大王庄的,比章文成父亲年龄还大好些,也是老实巴交的庄户汉子,老婆走的早,没能留下个孩子。早些年,他一个人守着几亩地一群羊过活,现在年龄大了,庄稼活干不动了,村里看他生活困难,就让他过来给考古队做做饭,管吃管住还能挣点生活费。老张头和章文成留在项目部,一个值白班一个值夜班。发掘出来的文物都拉回院里了,未发掘的遗址探方都在山洞腹地,门口一锁,警报一开,章文成和老张头都乐的轻松。

今天庄子里有大集,章文成早起去赶集,买了刚出锅的锅盔和现熬的羊肉汤,端回来时还冒着热气。老张头起锅烧油,弄了一碗红澄澄的油泼辣子,往羊肉汤里挖两勺,奶白的汤底瞬间泛起了红晕,翠绿的葱花往里一撒,章文成一进厨房就被这味道给香迷糊了。带着焦边的锅盔被掰成一块一块的,泡到羊肉汤里,俩人一人端一碗汤,蹲在项目部门口的树底下,吸溜吸溜的吃羊肉泡馍,吸饱了汤汁的锅盔外酥里软,浓浓的香气在嘴巴里四散开来。这会儿是饭点,村民也都端着碗出来了,三三两两的边吃边东拉西扯的聊天。

“你家怀娃在外头游荡了几年,咋不见回来把家里土地好好种种,你家原上那么好的地荒废可惜了。”

“他就是个瓜怂,嫌弃咱是庄上的,没有城里好。”

“城里有啥子好的,哪有咱这大王庄风水好,那秦国大王死了都指着要埋在咱这旮旯。”

“就是嗫,咱们村的老祖先就是给那大王守墓的,要不咋个叫大王庄嘛。”

章文成把空碗递给在灶头忙活的老张头,端起洗脸盆在水池子接了一盆水,给院子的黄土地洒上水,压一压表层的浮土,拿起放在墙角的扫把开始打扫院子,自顾自的想刚才俩村民的对话。一不留神,抬头碰上老张头凝视的眼神,把章文成吓一跳。

老张头说平时队里人多没顾上看,这一细看章文成,跟他家石板上刻的石人还挺像,尤其是那双细长的眉眼。章文成噗嗤一笑,摆摆手继续扫地。老张头见他不信,薄薄的脸皮子瞬间涨红了,转身夺过章文成手里的扫把,非要拉着他去家里看。章文成想反正闲来无事,索性把门一锁,跟着老张头去瞧稀罕。

一块两尺见方的灰色石板静静地躺在老张头家不大的院子里,下面支着一堆破砖头,石板四周的边缘不太齐整,像是从某个长板上凿下来的,切口处呈花灰色,约两寸来厚,表面凿刻了象棋的棋盘。

把石板翻过来,跟红砖底座接触的那一面露了出来。章文成心里不禁哇了一下,那是一个中年男子雕像,眉眼间与自己确有七八分相似。石人用的是阴刻线雕的写意手法,头带幅巾,身穿曲裾袍,宽袖大襟,腰间束带,悬挂玉佩,细柳长眉,杏核凤眼,眼梢飞起,目视前方,双手呈作揖状合拢在袖口里,袍角露出一双方头履。细看那刻槽里还有些许残存的颜料痕迹,估计是在院子里暴晒过久过久,本来的色泽已然看不分明了。

回来的路上,老张头悄悄对章文成说,“在大东沟草甸下面的深沟里,还有好多破碎的石板,板子上也有类似的雕像,想不想去看看?”

“你到底是谁?”章文成突然停下脚步,大声质问他,声音透着凛冽。

走在章文成左前方的老张头肩头忽的一震,定在了那里,双手握拳,关节吱吱作响,手背上青筋毕现,身体不停的颤抖。待他转过身来,那个眼神温和不善言辞的小老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干枯的眼睛在秋日阳光的照射下一片死灰,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老张头眯着眼睛,盯着路边的沟壑,叹了一口气,目光重又回到章文成身上,“我是一个早就该死的人。”

章文成静静地看着老张头,一言不发。老张头脸上回过来一些神采,上下打量着他,像欣赏一幅满意的作品,“你跟他们不一样,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

老张头取下了头上裹的头巾,露出了从不示人的头顶,目及之处看不到一丝头发,皱皱巴巴的头皮上布满了一条条蜈蚣般的伤痕,深红、浅红、褐色不一。章文成纵是心有准备,看到伤痕的时候,还是倒吸了口凉气,看那伤口的愈合程度,新伤叠旧伤,似乎经年累月都在受伤。

章文成上前一步,迎上老张头对视的目光,“现在是法制社会,你若有冤,我可以带你去公安局、法院,总不能让恶人一直害你。”

“没人伤害我,是我自己。”老张头说罢,把毛巾重又缠裹到头上,那手法熟练的让人心疼。

上世纪举国困难的时候,老张头还是个毛头小伙子,负责给生产队放羊。冬日里羊群吃干草料不上膘,他听说大东沟草甸上还有绿草,隔些天就赶着羊群上去改善下伙食。那是冬日的一天晌午,他瞌睡劲上来了,栽个盹的功夫,一头快生产的母羊不知怎的就跑进了深沟里。打小他都听村里人说那深沟里邪乎的很,一时胆怯没进去找。队里太穷了,一年到头就指望着母羊多生些羊仔,来年能给大家再多换些保命的口粮。丢了那么重要的一头母羊,老张头在队里集体会议上挨了批斗。他没了放羊的营生,又羞又愧,窝在家里不想出门。刚结婚的婆娘气不过,自己一人进沟里去找羊,可再也没有回来。老张头不相信婆娘死了,喝了一坛子水酒给自己壮胆,偷偷进沟去找。他发现,深沟的草稞子底下有好多大小不一黑色的石头,到了黑色石头处就再也无法往前,迷雾瞬间会升起来。他感受到有一股强大的力量缠住了他,越缠越紧,只要再前进一步,自己就会被挤成肉泥。

“那个地方邪乎的很,待久了人犯迷糊,就跟疯了一样。”老张头深深的叹了口气,背过章文成,抬头望向天空,用袖子擦干眼角的泪水,忽的转头问他,“你相信人有来世吗?”

章文成摇了摇头。老张头拉着章文成的手,用渴望的眼神看着他,“原来我不信,但看到你,我就信了。这辈子原本活的没什么意思,老婆子走的时候我就该随她一起走,老天多留我这50载,原来是为了等你。”老张头的话越来越抽象,抽象到章文成已经不能理解。

“我第一次进入深沟,那迷雾起来的时候,看到个人影,在不断跟我说,‘你有罪,找他来',有很多人跑过来掐我的脖子,我上不来气,头疼的受不住,就往石头上砸,直到砸出血,才清醒过来。他说的没错,我的确有罪,不该弄丢队里的羊,不该让老婆子来这里。我面向人影的方向磕头,祈求给我赎罪的机会,让我这辈子能再见到老婆子。跪下的时候膝盖碰到了**的东西,扒开土层,是一块石板,就是那块刻着石像的石板。这是老天给我的指示。”老张头越说越激动,“后来,我每年这天都会进来,磕头谢罪,等待老天的指示。可苦等了那么多年,反反复复就只有那句话。兴许我的罪孽太深了,这么多年老天都不肯原谅我。”说话间,眼泪顺着老张头脸上的皱纹流了下来,打湿了麻布衣领,在胸前洇出了一片湿湿的痕迹。“老天让我去找石像上那个人,找了那么多年,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了。直到看到你,我才知道老天没有诳我,他就是你。”章文成呆住了。

秘密的神秘之处,就在于它是看不见的旋涡。一旦被第二个人知晓了,不论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终将被它裹挟进去。章家的秘密是这样,老张头的秘密是这样,大东沟的秘密也是这样。

而章文成,就这样陷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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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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