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身体垮了,精神越来越差,经常答非所问,连日常家里的活计都做不了,整日恹恹的躺在床上发呆,饭也越吃越少。这么多年,父亲顶着巨大压力让章文成考了大学,留在外省工作,能够彻底离开这里。他心存侥幸,日夜祈祷,期望上天能眷顾章氏一族。没承想,五叔年纪轻轻、身体康健,突然就这样殁了。
不管你愿不愿意,事情出现了就不能当它不存在,存在就要去解决,长大就是这一瞬间的事。章文成心里清楚,没了父亲在前方的庇护,不管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自己都必须一往无前,再也没有了退路。
章文成心中极为苦闷,约张狗蛋出来喝酒。酒一杯一杯的下肚,话一句一句的往肚子里咽,说不清是心疼父亲,是愧对五叔,是愤恨祖训,还是迷茫未来,也许都是。
狗蛋真够兄弟,看章文成情绪不对,起身夺过他手里的酒杯,结完账拉起章文成就走。章文成喝多了,边走边吐,边吐边哭,哭到前方迷雾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章文成睁开眼,看到狗蛋歪靠在砖墙上睡着了,嘴巴一张一合的打着鼾,他躺在狗蛋腿上,身上还盖着狗蛋的黑棉袄。初春的风来的又急又冷,冻的章文成打了个喷嚏,不想把坐在地上的狗蛋打醒了。
后山上,狗蛋一手拿着砍刀在前方砍杂草,一手往后探着拉章文成。俩人手脚并用的爬上头顶那块凸出来的石头,前方豁然开朗。夕阳在半空中摇摇欲坠,橙色的光芒笼罩了离它最近的山顶,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匍匐在脚下,那数不清的树木给每道山岭镶上了绿边,有深绿,有浅绿,有黄绿,有灰绿,绿的让人心醉。山风吹乱了头发,也将破碎的情绪一点一点缝补起来。章文成忍不住拿起手机,把这家乡的美景咔嚓咔嚓的留在镜头里。
狗蛋拿着章文成的手机看刚照片,边看边说,“大成子,你拍照技术可以啊,这张拍的跟风景画一样,可以当手机壁纸了,记得发俺啊。这张也可以,把咱老家这山包拍的跟旅游胜地似得。就是这张不太行,角度搞的不好,光线也太暗了,拍出来跟那导航地图一样,一绺一绺的…”
“张狗蛋,我可是专门跟着我领导练过摄影的,你别不是偷偷给锐化了吧,”章文成不信,夺过手机亲自来看。这张照片是背着光拍的,黑黢黢的看不清拍的是啥,山峦的痕迹在照片里只现出一条条弯曲的曲线,勾勒出这片山区的形状,还真的跟导航地图差不多。章文成打开照片库,挨着选照片,准备把拍的不好的删掉。当手指划过那把青铜凤纹扁壶的照片时,停住了。来来回回翻看铜壶照片和今天拍的那张背光照片,两张确有相似之处。思绪猛的一动,若铜壶上的凤纹图案真是秦代绘制的山川形胜图,那会是哪里呢?
自从请假回来,杂七杂八的事情多的不得了。主任悄悄给章文成说,办公室一正两副,还缺个副职,院里领导马上要换届,这几年的工作要多总结总结,再提炼提炼,把重点亮点好好突出突出,晚上要多加加班改稿子,这可是让新任院领导看见你的好机会。副主任端着茶杯晃到章文成桌前,说考古队要对老东沟遗址进行抢救性发掘,省里特别重视这个考古项目,还要召开新闻发布会,办公室要全力配合,让章文成把周末节假日啥的先往后放放,做好后勤保障。忙碌对于常人来说是负担和拖累,可对于伤心迷茫的人来说,是忘却时间和痛苦的良药。
忙碌了许久,老东沟遗址项目拿到省里正式立项。今晚,院里要搞庆功宴,由新任院领导主持,同事们都争着挤着和部门领导去赴宴,这可是在新领导面前露脸子的好机会。主任得早早去会场盯着布置,电话里特意交代章文成,下班了坐副主任的车,一定要来。等章文成忙完副主任下午安排的工作,去找他汇报签字,发现副主任办公室门锁了,门卫乔大爷伸出头说副主任早走了。章文成气愤的叹了口气,对着副主任办公室骂了一句,小人。
家里没啥吃食,冰箱空空如也,下楼溜达溜达寻摸点饭吃。这会儿正是下班放学的点,回家的、接孩子的人流车流把本就不宽的马路堵的严严实实。小轿车急的按喇叭,电动车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卖水果的大姨把摊支到马路牙子上,卖菜的大叔不甘示弱的冲着路过的人使劲吆喝,小吃摊一个接一个的在停满车的路边扩张开来,有扯刀削面的,有炸肉菜串的,有煮螺蛳粉的,有调凉皮的,有切肉夹馍的,香的臭的酸的辣的味道夹杂着嘈杂的喇叭声叫卖声在一起,催促着章文成赶紧离开这条繁华拥挤的街道。嘴里咀嚼着刚买的青团,不知为何,只品到了满嘴咸腻苦涩的味道。
新任院领导要去丽山园视察,主任把章文成也拉上了,副主任撇撇嘴,不情愿的把刚挂到脖子里的相机取下来,塞到章文成手里,交代他一定要多拍照,拍好照,回来是要见报的。跑前跑后忙了一天,累的人仰马翻,等把院领导、主任都安全送回家,章文成让司机直接给自己拉回院里,晚上还得加班选照片、赶新闻稿。办公楼十二点准时熄灯,只有章文成的办公室还亮着。屁股在沙发上还没捂热,副主任的夺命连环call就过来了。
“小章,新闻的两张配图不行啊,要突出领导,其他人都是背景,不能喧宾夺主,你看最后一张,这照片角度不好,皇陵咋个安在院领导头上,那头上能顶个三角形啊…”
皇陵,三角形,章文成脑子瞬间过了电。
“小章,我说的你听到没,你这娃别是瞌睡迷糊了吧,这是院领导上任的第一条新闻,明天一早就要,大事上你可别犯糊涂…小章…小章…”
拉拉扯扯应付完副主任的稿子,已是凌晨两点了。章文成洗把脸坐回桌前,重新看那张凤纹铜壶的照片,思忖着如果三角形指的是骊山始皇陵,那么凤纹对应的就是周围的山川地形。打开电脑上的地图,放大,缩小,停下,用红线勾勒山川走向,跟铜壶比对,对不上,再来一次…如此反复。终于,对上了,是大东沟,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一想到后续要面临的未知险境,章文成放下的心又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周末晨练结束,沈教授叫住了他。等到师娘出门买菜,沈教授把章文成拉进书房,从保险柜里拿出两个布包和一张检测报告,表情严肃的递给他,“小章,你托我的事儿给你办好了,这两块玉鱼有重要的考古和科研价值,你要保存好。在你家的事搞清楚之前,这物件切莫轻易拿出来,以免招惹祸端。”
检测报告上说,两块玉鱼磁性极强,制作材质不明,排除了地球上已知的矿石,用同位素分析法检测疑似外星陨石,白纸黑字的结论确定无疑。白鱼上面刻的符文是秦朝的小篆,沈教授是研究先秦文化的大家,对此再熟悉不过。他用电子显微镜将白鱼上的符文临摹下来,告诉章文成,上面写的是:长生。
普通人家怎么能拥有这么奇特贵重的物件,还给后世子孙定下如此离谱的诅咒。章家,隐藏了巨大的秘密。这半年的经历,一件比一件奇特,一件比一件惊悚,章文成必须迫使自己迅速冷静下来。进展虽慢,但事情总算是有点眉目了。
主任电话叫章文成过去,走到他办公室门口,主任指指门示意让章文成关上。章文成心里一紧,该不会是这段时间副主任看他不顺眼,找主任告黑状了吧。主任拍拍章文成肩膀,指着桌前的椅子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语重心长的对章文成说,“小章,有个事比较难处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章文成抬起头,顺手给主任把烟点上。
“老东沟遗址项目马上要进驻开始抢救性发掘了,他们队统筹文字材料的小刘怀孕了,野外作业是不能行了,马队长前些天找我,想从咱办公室调个人过去。我跟副主任商量人选,他推荐你去,他说小陈是女娃,在露天野地工作不如男娃方便。”主任眯着眼,夹着烟的手悬在半空,两促烟雾从鼻中喷涌而出,瞬间模糊了他的脸庞。
“你和小陈俩都是好娃,不过我寻思他说的有理着呢。”章文成起身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拿过来,放在主任桌上,长长的烟灰随着手指的力度恰好弹落在缸里。
“主任,副主任说的是,我去,”章文成转身给主任的茶杯里添上水,看着水流将那杯底茶叶激出阵阵水花,笑着说,“平时办公室飞来个大扑棱蛾子都把小陈吓的尖叫,那山沟里蛇虫鼠蚁到处都是,她去了还不得吓死。”
“不过这项目一去得三五年,这离院领导远了,怕是会影响你进步啊。”主任瞅着章文成,在等着一个答案。章文成知道,小陈是副院长的表侄女,主任再想护着他,院里那关也过不了,还不如索性来个痛快。
院里调动文件很快就下了,章文成收拾好桌上柜子里的东西,下周就到大东沟马队长那里报道。出门时正好碰到副主任在锁办公室门,章文成快步走上前去,拉着副主任耷拉在背后的左手,大声喊道,“感谢主任栽培。”突然的一声大喊,把副主任吓的往后趔趄了一步,有些不悦的转过身来,拍拍章文成的手背,习惯性的咧开嘴,笑着说,“好好干”,眼镜后面却是一番茫然不知所以的神情。
他当然不知,壶身密码破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