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上,李二郎将盛水的罐子放在小桌上,问齐怀真:“小姑娘的死你怎么看。”
齐怀真看着水罐子,踌躇了一会儿,谨慎道:“她家确实有妖物出没得痕迹,而且这妖物正在狂化入魔的边缘,不论是不是这妖物所为,还是得先抓到他。”
李二郎掏出一把米,那米粒个个饱满,色泽温润如玉,米香清新沁人,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品种,他摊开手让小白站在手心里,小白吃的甚是开心,“妖物都会作恶吗,若真是这妖物所为,你当如何?”
齐怀真轻抿了一下唇,缓缓道:“万物有灵,人分善恶,妖物亦然,若真有妖物害了人命,我定当除之!”
李二郎轻轻摸着小白顺滑的羽毛,眼睛却看向远方,道:“你既说了人分善恶,当知晓这人心啊最是难测,表面上恩爱的两人背地里却可能同床异梦,明明是手足至亲却可以笑里藏刀,今日的挚友也许明日就会倒戈相向成为一把刺向你的锋利尖刀……”
齐怀真看着罐子正入迷,他大概知道这妖物是什么种类,只是还不知这妖物妖力的深浅,没听到李二郎的下文,正欲抬头询问,不料肩膀上忽然一沉,小白也惊得飞了起来。
竟是那李二郎直直朝他倒了过来,齐怀真慌忙扶住人,小心翼翼的将李二郎放平躺下。
心下疑惑,有这么瞌睡吗?说睡就睡。
不过想起昨日的遭遇,这李二郎昨夜好像没怎么睡着,也就没多想,给人盖了个薄毯,这马车里备的东西还真是齐全,也不像寻常马车那般颠簸,齐怀真暗自腹诽了句:真是娇气。
他看着熟睡的李二郎,闭着眼的他少了平日里的锋芒锐利,总是轻抿着的唇也微微张着,看起来倒是有些许的脆弱。
小白贴着李二郎的颈侧,感受着平稳的脉搏和绵长的呼吸,觉得这李二郎应当没事儿,就窝在他肩膀旁也跟着睡了。
哼,这个白眼鸟,吃上好的就跟人跑了!
不多时,马车外传来梅姨的声音,说是到客栈了。
齐怀真俯身去推李二郎,可那人就是不醒,他伸手去捏李二郎的鼻子,边捏边道:“李二郎,快醒醒,我们到地方了。”
梅姨没听到他们下车的动静,拉开马车的帘子,正看见齐怀真捏着李二郎的鼻子不放,瞳孔猛地一缩,吼道:“你在干什么!”
然后连忙上来拍开齐怀真的手,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瓷瓶,打开放在李二郎鼻子下面,没一会儿李二郎便醒了过来。
刚醒过来的人还有些发懵,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看见梅姨也上了车,又看了看那个小瓷瓶,终是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让梅姨将小瓷瓶收好,便准备下车。
临走前看着齐怀真那双清澈的眼中泛着委屈,还搓着泛红的手背,整个人都散发着受了无妄之灾的可怜模样,李二郎稍一思索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太多的不得已横亘其中,纵使有再多的解释也无法宣之于口。
他只是淡淡道:“唉,对不住了,走吧。”
齐怀真撇了撇嘴,道了声:“哦。”
小白自从梅姨进来,就感觉气氛不太对,赶紧飞回了齐怀真怀里,等人都走后这才探出了脑袋,它左右转着脑袋,似是想不明白不就是简单睡了个觉,梅姨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回到客栈,李二郎便没再出过屋,午饭也没用,齐怀真不用吃饭也没人来喊他吃饭,小白倒是自己飞出去找草籽吃了。
齐怀真还想着下午去西塘一趟,看看能不能发现些什么,还不待他出门,便听到旁边屋子里的动静。
不是他故意偷听,他的耳力太过灵敏,距离又这么近,那怕是轻微的呼吸声他也能听到,他也是伴随着那沉稳的呼吸声入了定,又在察觉那人醒后准备去找他。
梅姨推开门进来,看着桌子旁边扶着额头的李二郎,她走上前去给李二郎倒了杯水,温声细语的问:“二公子,头还不舒服吗?”
李二郎喝着水,紧蹙着的眉头慢慢放松,道:“无妨,还是没有消息吗?”
梅姨又些犹豫,道:“醉梦确实最先出现在严县,不过具体来源却查不到,现在的醉梦都是由京都康宁堂统一发往各地,记录干净的很。”
李二郎也只是淡淡了应了声,似乎并不在意。
看李二郎这番模样,梅姨又道:“昨日我与叔父闲聊,他给我讲了些趣闻,说是前些年严县来了波贵人。”
李二郎被勾起了兴趣,“嗯?贵人?”
梅姨接着道:“嗯,当是贵人,还不像寻常的功勋贵族,叔父说他们虽然尽力遮掩,但在这里还是出挑的很,好像也是来这边求医的。”
李二郎的声音泛着落寞,“不知他们有没有得偿所愿,觅得良医。”
梅姨微笑着说:“应当是找到了,我们也会找到的。”说着拿出了一枚玉镯,也不能说是玉镯,明显是先前碎掉的镯子,又被粘在了一起。
李二郎接过镯子,漫不经心的把玩着。
梅姨又道:“听说那群人走的也匆忙,我叔父当是也是刚上任没多久,看见那贵人被撞得趔趄,玉镯磕在了马车上,当场就碎了,小孩子吓的直打哆嗦,他上前扶起孩子,正想问问要怎么赔偿,谁知那贵人竟只是瞪了一眼那孩子,便直接走了,看都没看那碎镯子一眼。”
李二郎突然道:“蓝矿的翡翠是不是全部都进贡给了朝廷。”
梅姨虽是不解李二郎怎么突然问这个,仍是细致答道:“蓝矿的翡翠质地极佳,质地不太好的跟别的翡翠比起来也不逊色,而且产量不大,所以都是直接进皇帝的私库,或直接赏赐,或交给少府监雕琢制成玉器。”
李二郎轻笑了一声,道:“所以上等的蓝矿翡翠除非被偷,根本不会流出皇宫,但那贵人明显是不在意这个镯子,所以说那贵人是宫里的人!”
梅姨本是想给李二郎讲个趣闻解解闷儿,没想到还能牵扯到宫里,也仔细打量起这枚玉镯。
李二郎一手端着茶杯喝茶,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击打着桌面,宫中珍宝万千,但若真视珍宝如草芥的,好像也没几个。
身体康健的妃嫔尚且不能轻易离开皇宫,更遑论得了重病的,太医院看不好的早早就被关进了冷宫,怎会让她跑到如此偏远的地方求医,更别说那几个人身体健康的很,究竟会是谁呢?会不会与醉梦有关呢?
李二郎放下茶杯,手轻抵着脑袋,问:“可知道那贵人是何时来的严县?”
梅姨看李二郎似乎又有些不适,赶忙道:“长兴十五年。”
李二郎敲击桌面的速度有些快,嘴里不停地呢喃着:长兴十五年,长兴十五年,十九年前,十九年!
李二郎突然道:“外祖父被罢官的那年!”也是他出生那年,也是……
梅姨有些愕然,愣愣的点头称是。
李二郎看着那枚手镯,虽是修复过的,但他越看越眼熟,有什么东西在脑海理论闪过,但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的头这会儿疼的厉害,拇指不由的按着太阳穴。
梅姨无措的伸手想要帮忙,被李二郎挥手制止了下来,她焦急道:“二公子,快别想了,哎,都是我的错,许是我叔父记错了,根本没有这回事儿,你快别想了!”
梅姨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显然是心疼的厉害,李二郎额头上泛起了青筋,却仍在思考想抓住些什么,突然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只纤细的手,那人手腕上带着的就是枚蓝矿翡翠,袖口处绣着明黄的凤凰!
李二郎又问:“先太后的生母也是在长兴十五年离世的?”
梅姨答道:“是的,我记得当是先太后带着皇子,一同去奔的丧,一去就是大半年,说是先太后伤心过度,不易奔波,养了许久才回宫,但是隔年就也去了。”
李二郎冷冷道:“她是去了,她儿子的先天心疾却是好了!”
梅姨惊疑不定,“难道说那贵人是……”
李二郎将玉镯交给梅姨,道:“收好了,说不定日后用得着。”梅姨小心接过来,找了个盒子将玉镯放了进去。
李二郎思索了半刻,又道:“这严县当真是卧虎藏龙,出得了醉梦,治的了心疾,不管是野史杂文还是趣闻怪谈,跟这相关的都去查查吧。”
梅姨应了声正准备出去安排人仔细调查了,李二郎又道:“对了,还有李芳的事情,也问一下吧。”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李二郎可是听到宫里的人议论,那人明明活不过十岁,却好好的活到了现在。
他始终觉得醉梦不大对劲,醉梦的来源他们查了这么久都没查清楚,那冉繎又是如何得知的?
他的身世被那人捂得严严实实这本就不正常,那人是在这里被救,醉梦最开始也是在这里流传,他们会不会早就认识了,可冉繎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又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认识的呢?若他是醉梦的传人,又何必这般遮遮掩掩。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听了这么多的齐怀真还在纠结要不要去西塘了,那边又传来了动静,于常人而言的寂静,却清晰的回响在齐怀真耳边。
先前还算平稳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似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指尖抓着布料的摩擦声变大,李二郎终是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齐怀真还以为李二郎先前的伤口出了什么问题,打开门想过去看看,却被守在门口的梅姨拦了下来,无奈只好又回了屋里。
李二郎已经有些恍惚,难耐的呻吟声断断续续的从口中溢出。
突然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惊得李二郎瞬间清明。
“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