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闪烁。
纪婉辞侧身让过纪戊的刀,反手一刀撩去,被他格开。她借势转身,向田乙砍去,田乙慌忙后退,刀锋擦着他的衣襟划过,撕开一道口子。牛丙从侧面扑来,纪婉辞来不及躲闪,只能抬刀硬挡——“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她虎口发麻,整个人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摔倒。
力气差太多了。
她喘着粗气,刀尖垂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三个人又围了上来。
纪戊挥刀砍来,她躲开了。田乙的刀从侧面刺来,她勉强格开。牛丙的刀横扫而来,她躲闪不及,被刀尖划过手臂——
剧痛。
鲜血涌出,顺着手臂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殷红一点,很快结成冰。
她咬紧牙,没有出声。
三个人又扑上来。
刀光闪烁,雪地上脚步凌乱。她躲,她挡,她拼尽全力挥出每一刀。可她的动作越来越慢,力气越来越小。纪戊的刀划过她的背,火辣辣的疼;田乙的刀划过她的胳膊,鲜血浸透了衣袖;牛丙的刀擦着她耳边过去,削落一缕碎发,飘飘悠悠落在雪地上。
她浑身是伤。
可她没有倒下。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倒下。不能倒下。那些孩子还在等着。
她像一只被困住的幼兽,浑身浴血,却仍在反抗。每一次挥刀,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次格挡,都像在鬼门关上走一遭。刀光在眼前闪烁,鲜血在雪地上绽开,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有那个念头在支撑着她——
不能倒下。
不能倒下。
……
纪戊越打越心惊——这个小丫头,明明已经浑身是伤,明明连站都快站不稳了,明明每一次都差一点就能要她的命,可她就是不倒下。她身上至少有七八道伤口,血把衣裙都染透了,可她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凌凌的,像冬夜的寒星,看得他心里发毛。
“上!”他咬牙喊道,“一起上!”
三个人同时扑来。
纪婉辞挥刀挡开纪戊的刀,侧身躲过田乙的刺,抬腿踢向牛丙——可她太累了,这一脚踢出去,绵软无力,牛丙一把抓住她的脚踝,狠狠一拽——
她失去平衡,身子向后仰去。
脚下是冰。
是那条冻住的小河边的冰。
她踩在冰上,身子一晃,重重地摔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后脑撞在冰面上,眼前一阵发黑。剧痛从后脑蔓延开来,整个头都像要裂开。刀脱手飞出,滑出去老远,落在雪地里,只露出一截刀柄。
她躺在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天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在头顶。那些摇晃的芦苇秆子,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无数只枯瘦的手臂在向她招手。
她想动,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四肢像是被钉在冰上,一动也不能动。
她想起那些孩子的脸。那些哭的,那些饿的,那些被爹娘紧紧抱在怀里的。
她想起母亲点头的那一刻。那双红肿的眼睛,那个让人想哭的笑。
她想起那些百姓跟着她走出纪都时的眼神。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她,像看着最后的希望。
她想起李家娘子。
李家娘子不在了。是替她死的。
她躺在冰上,浑身是血,再没有一丝挣扎的力气。
三个人围了上来,站在她身边,狞笑着看着她。
纪戊的刀举了起来,田乙的刀也举了起来,还有牛丙的。
三把刀,在铅灰色的天幕下,闪着惨白的光。
纪戊的脸扭曲着,嘴角是那种得逞的笑。
“小丫头,”他说,“下辈子投个好胎。别生在帝王家。”
三把刀,同时落下。
刀光一闪。
……
羽箭破空而来。
那声音极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却偏偏在刀光落下的前一瞬,擦着田乙的耳畔疾射而过。
“夺——”
一声闷响,箭羽在纪戊的发髻上乱颤。
三把刀停在半空。三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纪戊只觉得头皮一紧,那箭就钉在他头顶,箭尾的翎羽还在风中簌簌抖动,扫过他的额头,凉飕飕的。
他缓缓抬眼——
对面芦苇丛中,不知何时驶出一辆轺车。车上一人持弓而立,弓弦还在震颤。
“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三个人魂飞魄散,顾不得地上的纪婉辞,连滚带爬向北逃窜。积雪被他们踩得四溅,狼狈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芦苇丛中。
……
纪婉辞躺在冰上,大口喘着气。
那一刻,她忽然有一种重生的感觉。死亡原本离得那么近——或者说,她已经一脚踏进了鬼门关,奔向了奈何桥,偏偏在最后关头被拦了下来。一切恍如大梦一场。
可就在心里刚刚释然的刹那,新的恐惧便如潮水般涌来。
她听见了马蹄踏雪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踩在她心上。
不可能是纪军——纪军被齐人困在城里,出不来。
那会是谁?
一路走来,偶尔也遇到过纪国逃难的百姓,在这冰天雪地里踽踽独行。可他们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都是散的。而方才那支箭——那力道,那准头,绝不是逃难之人能射出的。
一个念头猛地涌上来,冷得她打了个寒噤。
他们是齐国人。
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又猛地退去,留下一片冰凉。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如果落在齐人手里——
她不敢想下去。
父侯的传言还在耳边。活烹。九世之仇。热鼎。
若是那样,倒不如方才死在纪戊他们的乱刀之下。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可刚撑起一半,腿一软,又跌了回去。冰面滑得根本使不上力。她试了三次,膝盖磕在冰上,疼得钻心。
跑不掉了。
往哪儿跑?她连站都站不稳。
她放弃了。
……
那辆轺车停在离她不远的路头。她看见车上那个年轻人一挥手,几个士兵跳下车,朝她飞奔而来。
然后她就被人抱了起来。
她没有挣扎。听天由命罢。
一个士兵托住她的头,一个士兵抱住她的双腿,她被凌空抬起,像一件易碎的器物。
可那一刻,她的脸还是腾地红了。
那是一种比疼痛更奇异的感觉——她被一群陌生的男人触碰了身体。
长到十六岁,她的手都不曾被男人碰过。如今倒好,一个抱头,一个抬脚。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她恨不得把头埋进雪里去。
“啊呀!不——我自己能走!”
她挣扎着要下来,可那点力气像蚊蝇振翅,根本挣不脱。两个士兵充耳不闻,三两步就把她抬到了轺车旁。
“放我下来!我本来能自己走的!”
她嘴上死犟,可刚一落地,腿就软了。要不是一个士兵眼疾手快扶住,她早就栽进雪里。
疼。
浑身都疼。后脑还在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那些刀伤被冷风一吹,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可她咬着牙,硬撑着站稳,不肯让人再碰。
车上那个年轻人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还逞强?”他说,声音清朗,带着一丝笑意,“你看你浑身是伤,站都站不稳了。”
那声音像一捧温水,浇在她紧绷的心上。
来人倒不是凶神恶煞的模样。即便是齐军,落在这样的人手里,大约……大约也不会死得太难堪罢?
她鼓足勇气抬起头。
她想反驳他——谁逞强了?你才逞强——可话到嘴边,却撞上一双清澈的眼睛。
那是个十**岁的少年。眉目舒朗,鼻梁挺直,一身玄色衣袍,腰间悬着长剑。他坐在轺车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清浅的笑。
可当他的目光触到她的目光,那笑意还未收,他的眼神便先避开了。
迅疾地,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移向了别处。
纪婉辞怔住了。
这个微妙的动作,让她戒备的心放下了大半。
一个连目光都知道回避的人——即便是敌军,也不会坏到哪里去。换句话说,即便她成了他的俘虏,他也不至于太过分地虐待她。
可在那一瞬间,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心头。
那眉眼,那神态,那迅速避开的目光……竟让她觉得有一丝隐隐的熟悉。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似的。在梦里?在前生?在陌生人群中不经意的一瞥?
她说不清。
她曾听人说过,似曾相识的人,都有前世注定的缘分。若真如此,他该不会伤害她罢?至少目前,他还没有。他连审问她的话都还没问一句。
她的心里稍稍宽慰了些。
“快拉回大帐,请太医。”他对士兵说。
有人架起马车,轱辘压在雪上,软软的,寂寂的,像碾在棉花上。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毯,暖意融融。
他看见她胳膊上的伤了。有血流出来,染红了衣襟。他看见了。他要给她治伤——而不是审问她是不是敌国人。
就凭这一点,她判定,他应该是一个善良的人。
纪婉辞被扶上车,靠在车壁上。紧绷了许久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
“你是谁?”她看着那个少年,“为什么救我?”
纪婉辞绝处逢生,初遇姬同,这一瞬间,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初见时的微妙心动。那种瞬间的、惊艳的、心灵震颤的感觉,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她生命中的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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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妾遇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