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绝境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公主!公主!”

是人的喊声,乱糟糟的,越来越近。夹杂着脚步声,有人在拍门。

纪戊脸色一变,猛地回头。

门被推开,田乙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头儿,不好了!那些百姓全闹起来了,说要找公主!”

话音未落,门外已涌来黑压压一片人影。火光晃动,映出一张张焦急的脸。

纪戊狠狠瞪了纪婉辞一眼,低声骂了句什么,转身就要往外走。

“纪军吏。”

身后传来那个清凌凌的声音。

纪戊回头。

纪婉辞已经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她脸色苍白,额上还有冷汗。

“今夜之事,我权当没有发生过。”她说,“明日,我们还要去劫粮。还望你……以大局为重。”

纪戊盯着她看了片刻,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公主大度。”他说,“那就……明日再说。”

他推门出去,迎面撞上那些涌进来的百姓,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众人涌进屋来,七手八脚地扶起纪婉辞。她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无声无息。她知道,李家娘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泪眼迷离中,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门外。

门外的风雪里,周朴佝偻着背,提着那盏破灯笼,正一瘸一拐地往回走。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晃晃悠悠,映在雪地上,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其实今夜雪光映照,亮如白昼,他本不必打那盏灯的。

……

出了芜平村,雪已停,天色却愈发沉了。

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像是要坠下来一般,把整片旷野捂得喘不过气。

四野茫茫,积雪没踝,一脚踩下去,咯吱作响,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坑。

没有风,天地间静得出奇,只有这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出很远,远得像要被这无边的白吞没。

他们改了原先的计议。

纪戊说,不如让百余名百姓留在此处等候,只他与纪婉辞,加上田乙、牛丙四人去探寻齐军的屯粮之地。轻装简行,反而不易暴露目标。

老斥候周朴听了,只是摇头。他佝偻着背,在破屋门口站了许久,那双昏花的老眼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纪婉辞明白他的担心。可昨夜她已经宽宥过纪戊一次了,他断不敢再胡来。况且,劫粮之事迫在眉睫,她需要人手,需要有人带路。她还是点了三名还算壮实的百姓同行——说是壮实,其实也瘦得皮包骨头,但总比那些老弱好些。既是照应,也是以防万一。

她不信纪戊还敢如何。昨夜之事,她已给了他台阶下。王叔派他来护卫,他总该以大局为重。

是以这一路行来,虽然纪戊走在最前头,头也不回,纪婉辞也不以为意。

她跟在后面,右手提着环首刀,左手拢在袖中。走得不快,却一步是一步,雪地上留下的脚印,比旁人都浅些。

再随后是那三个百姓汉子,最后面是田乙和牛丙,一左一右,隔着两三丈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周朴站在破屋门口,望着那几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手里的竹骨灯笼晃了晃。他想喊什么,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只是摇了摇头,一瘸一拐地回了屋。

风雪又起了,很轻,很细,像从天上筛下来的糠。

---

行了约莫二三里路,纪婉辞隐约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耳力极好,稍稍侧耳,便听见田乙压低了声音在说:

“……就这儿?”

牛丙咕哝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

纪婉辞只当他们在说齐军的屯粮之地,不由微微一笑。她心里暗暗寻思:这里荒无人烟,四野都是雪,连棵树都没有,哪里来的齐军粮草?

她抬头看了看前面的纪戊。那矮小的背影只顾往前走,既不回头,也不搭理后面的人,倒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纪婉辞想,他大约还为昨夜的事不自在。也好,彼此少说话,省得尴尬。

她只作不知,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

又行了一二里路,她觉着身上渐渐热了起来。连日奔波,粒米未进,方才在村中喝了几口热汤,此刻走在这雪地里,竟出了一身薄汗。

再行三五里,那汗便透衣而出,热气蒸腾,倒像是走了几十里路一般。

……

此时离村已有大约**里光景,前面的地势渐渐开阔起来。

一条冻住的小河横在眼前,河面结了厚厚的冰,覆着白雪,看不出深浅。河对岸是一片枯败的芦苇荡,芦苇秆子从雪里戳出来,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摇摇晃晃,像无数只枯瘦的手臂在风中招摇。

河边立着一座木桥,桥板已经朽烂了大半,勉强能过人。桥头立着一根歪斜的木杆,上面什么也没有,光秃秃地戳在那里。

纪戊在桥头站住,回过头来,脸上挤出一个笑:

“公主,过了这桥,再走几里就到了。那齐军的粮草重地,就在前面。我们务必小心一些的好。”

纪婉辞点点头,正要迈步上桥,忽然瞥见桥对面芦苇丛中,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她定了定神,再看时,却什么都没有。

许是齐军的斥候?又许是风吹的。

她这样想着,脚步就跟着纪戊上了桥。

桥板在脚下嘎吱作响,底下的冰河泛着惨白的光,像一条僵死的巨蟒。

……

过了桥,又走了几步,纪戊忽然停下来,指着前面一片芦苇说:

“公主,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前面探探路。”

纪婉辞站住脚,看着他。

就在这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那声音很短,很闷,像是什么东西被猛地堵住了,又像是一口气没上来,硬生生憋死在喉咙里。

纪婉辞猛地回头。

她看见走在最后面的那个百姓汉子,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倒了下去。田乙站在他身后,手里的环首刀上,有血正一滴一滴落在雪里。

那汉子倒在雪地上,手脚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雪白的地上,殷红洇开一片,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花,触目惊心。

另外两个汉子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怒吼着拔出环首刀,向田乙扑去。可他们连日饥饿,挥出去的刀绵软无力,被田乙轻轻一格便荡开了。

牛丙也动了手。

纪婉辞刚想冲过去,眼前一暗——纪戊已拦在她面前。

“公主殿下,”他脸上的笑容扭曲而狰狞,“记住,明年今日,就是你的祭日。”

话音未落,他挥刀砍来。

纪婉辞侧身避开,眼角余光瞥见那边两个汉子已被田乙和牛丙逼得节节后退。一个踉跄着,被牛丙一刀砍在肩上,惨叫一声,倒在雪地里。另一个红了眼,拼命挥刀,可那刀太慢,太软,被田乙一刀刺入胸膛。他瞪大了眼,缓缓跪了下去,扑倒在雪中,溅起一片雪雾。

三具尸体,横陈在雪地上。鲜血汩汩流出,将白雪融出一个又一个红彤彤的窟窿,那红色在白的映衬下,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纪婉辞愣住了。

她看着那三具倒在雪地里的尸体,看着那些还在往外涌的血,看着田乙和牛丙若无其事地擦着刀上的血渍——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什么?

他们为什么要杀自己人?

那些百姓,那些跟着他们一起出来寻粮的百姓,那些和她一样从纪都走出来的纪国人——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救自己的孩子,他们有什么罪?

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冷得她打了个寒噤。

不是冷。是怕。

不是怕死。是怕她想不明白的事——如果他们对百姓都能这样毫不犹豫地下手,那对她呢?

她猛地抬头,看向纪戊。

纪戊正看着她,嘴角挂着那种令人作呕的笑。

田乙和牛丙也围了上来。三个人站成一圈,把她围在中间。

不是闹着玩的。他们是真的要杀人。

四下里静得出奇。芦苇秆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簌簌的声响,像在窃窃私语。远处的雪原一望无际,连只鸟都没有。

“小丫头,”纪戊舔了舔嘴唇,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你那点功夫,对付一个人还行。三个人,你拿什么打?”

纪婉辞没有说话。

她握紧了刀。

现在能让她活命的,只有手里这把刀。

田乙,精瘦,眼神阴鸷,手里的刀还在滴血。

牛丙,肥壮,喘着粗气,刀上也是血迹斑斑。

纪戊,矮小,阴狠,正用那种令人作呕的目光打量着她,像一头即将得逞的豺狼。

三个人。

她一个人。

力气早已耗尽,身子像灌了铅。连日奔波,粒米未进,方才又走了十几里雪路——她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可她知道,不能倒下。

只要她倒下了,劫粮的计划就彻底完了。那些孩子,那些在纪都城里等着父母带粮回去的孩子,就再也没有希望了。

她想起那些脸。那些哭的,那些饿的,那些被爹娘紧紧抱在怀里的。

她想起那些一路倒在风雪中的百姓,那些孩子的父母。

她想起李家娘子。

李家娘子不在了。是替她死的。

她咬紧牙,把刀横在胸前。

“来吧。”

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绷紧的弦,在这寂静的雪原上震颤。

纪戊狞笑一声,挥刀扑来。

这是一个关于春秋时代女性在政治、爱情和命运间挣扎求存的故事。情感驱动故事情节发展,节奏缓慢,感谢相遇,喜欢的欢迎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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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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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勺祭
连载中雪儿小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