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栏的台面带着天然凉意,徐莯和段君珩背对着对方,将字条贴在台面上便俯身落笔。
徐莯字迹清秀工整,在字条上下笔显得比平时更加小心翼翼,等他终于停笔后,身旁的段君珩不知何时已经写完在等他了。
段君珩莞尔一笑,好奇问道:“徐莯哥写了什么呀?”
“你猜?”徐莯故意逗他。
其余几人这会儿早已经挂完自己的字条,在杨琛的招呼下,纷纷跑到隔壁院中赏梅。
场景中一时只剩下徐莯和段君珩两人,段君珩朝徐莯招招手,徐莯走近才发现段君珩找到的这块地方比较隐蔽,垂挂的字条也更稀疏。
“不错啊。”徐莯玩笑道,“简直风水宝地。”
两人各自挑了个合适的位置。
徐莯微微踮起脚,将字条在红绳上小心翼翼系紧。
挂完后他拽着字条轻轻扯了两下,确认打上的结非常结实,并不会有掉落的风险。
身旁的段君珩也已经挂好了,两人相视一笑。
“徐莯哥写了什么呀?”
段君珩朝他凑近一步。
徐莯只挑了个眉,反问:“你写了什么?”
徐莯本来以为段君珩会再和自己拉扯一阵,但段君珩没有。
段君珩闻言揽着他的肩膀,手中微微发力将他朝自己的方向带。
徐莯感觉到自己的额就贴在段君珩的嘴唇处,段君珩说话时,唇瓣扫着他的额头弄得他有些痒:“你看。”
被吹得背过去的字条在段君珩的动作下重新翻转过来,上面的内容就这么不加掩饰撞入徐莯眼帘。
徐莯一直都知道段君珩那手字写得很漂亮,漂亮中又带着他自己特有的风格,笔画潦草,却随性随心。
明明是很简单的几个字,徐莯却反复看了好几遍,像是要把每个标点符号都看清楚。
等了半晌,怀里人迟迟没动静,段君珩不得不低下头去看他。
徐莯感受到头顶那道不容忽视的视线,耳廓就在此刻难掩炽热的心意中又一次烧起来,这感觉似乎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强烈,所以最后他不得不偏过头企图让段君珩不要看出自己现在的慌乱。
半晌,在段君珩又一次开口问“徐莯哥你写了什么”的时候,徐莯依旧垂着脸,嘴上含糊着开口:“你自己看。”
身旁扬起道劲风。
徐莯知道,这是段君珩在乖乖照着自己的话做。
几秒后,徐莯先是听见一声熟悉的低笑,随之而来的是段君珩混在笑里的声音:
“好......只要徐莯哥喜欢,我都会做。”
“砰”一声闷响。
——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保持着怀抱姿势,身体密切相贴的两人都错愕地朝出声的位置看去。
只见廊下那根粗壮的柱子后面这会儿不知到底藏了多少人,几条腿早已暴露在外。
空地上,唯独闻钰捡起地面那瓶水,朝此刻发现自己的两人讪讪一笑。
徐莯:“......”
段君珩:“......”
闻钰:“......我如果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们信吗?”
行踪暴露无遗,余下几人只好开火车般一个接一个从廊柱后走出来。
杨琛怒视闻钰,见后者表情越显无辜,只得无奈扶额:“叫你小心点吧?”
徐莯此刻稍显忿忿的视线实在很有杀伤力,最前面的花允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接着在徐莯满脸“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的表情中,尴尬地咳了几声:“那个......我们本来只是想送水进来给你们的,没想到......”
徐莯对他挑了个眉,意思是: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们会抱在一起。
当然,这话花允星实在没敢说。
眼看局势越变僵持,江遇怀站出来,对着徐莯晃晃手中还未开封的矿泉水:
“喝水不?徐莯。”
徐莯默了两秒,开口答道:“喝!”
“接着。”
半空飞来的塑料瓶被徐莯稳稳抱在怀里。
“小段呢?要水吗?”
“也给我来一瓶吧。”
“看日落的地方我们已经找到了,要不要现在就过去坐着?还能聊会儿天。”
“行。”
“那走吧。”
......
众人走后,原本充斥人声的庭院再次沉寂下来。
屋檐下,铜铃传来阵阵脆响。
无数字条依旧在半空中翻飞,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里面有两张新挂上去的挨得特别特别近,被风扬起后甚至还轻轻碰撞在一起。
【段君珩: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勇往无前。】
【徐莯:希望你能一直笑得这么开心,因为你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
余晖斜照,残阳在远方的山脉后缓缓西沉。
长廊底下,借着这诱人天色作为背景,一群人兴致勃勃开始拍摄。
杨琛接过递来的相片,见上面光影细节处理得极其完美,抬手在李子肩膀上拍了拍:“可以啊,果然有段学弟教你之后拍出来的更好看了。”
李子憨憨笑着:“那可不,我还是非常有这方面天赋的,小珩你说是吧?”
被点到名的段君珩肯定道:“是啊。”
......
暖黄光线打在长廊檐角,衬着廊柱的影,显得辉煌又和谐。
廊外更远处有数不尽的参天巨树,它们依山傍水而长,郁郁苍苍,叶脉常青。
廊内唯独徐莯一人趴在围栏边,他下巴枕在手臂上,正静静远眺着四面的景色。
段君珩在身后看了他片刻,忽然掏出手机,将相机镜头对准徐莯。
他挪动着身体找寻合适的角度,少顷确认好位置,口中轻喊:“徐莯哥?”
“嗯?”
徐莯循声回头。
光影恰好交织在他的侧脸上,使面部线条看起来更加柔和流畅。
浓密的长睫此刻有些颤动,望过来的眼底是一片深邃静谧的黑。
徐莯微微张着唇,脸上表情就像只措不及防受到惊扰的小鹿,显得懵懂又迷茫。
下一秒,只听“咔哒”一声,徐莯的视线才注意到段君珩手上捧着的手机。
他只错愕一秒,就失笑道:“这可是偷拍啊,小学弟。”
“碰到好看的就忍不住拍了。”
段君珩含笑走到他身边,将手机递给他,“看看?”
徐莯看着照片上的自己。
段君珩拍照技术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毕竟这样逆光的角度,如果换成自己来拍的话指定惨不忍睹。
“不错。”
徐莯如实评价道。
段君珩莞尔,“那等等发你号上。”
“行。”徐莯玩笑道,“摄像费就不结了。”
段君珩道,“我没意见,反正只要徐莯哥愿意给我当模特就行。”
.
天边火红的霞光还未消散,月亮就已经急切爬上天穹。
下山的路,随着坡度下身体的惯性,众人不得不放慢脚步。
一直到走了将近一半路程,队伍中间的闻钰突然“哎呦”了声,其余人当即顿住脚步,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闻钰道:“好不容易来一次,我们干脆大合照一张?”
几道视线在半空碰撞,半晌,众人站直身体,全部看向段君珩手机上的前置镜头。
“都准备好了吗?”段君珩问。
“准备好了!”众人齐声。
“来,大家一起!三、二、一!茄子!”
“茄子!”
“耶!”
......
三秒后,一张完整容纳八个人的大合照就此诞生。
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是青春里最热忱又发自内心的笑容。
.
时间的流逝在日历翻页的时刻显得尤为清晰。
快到一月底了。
下午四点,难得请假一次的徐莯独自在宿舍发呆。
R城的邪风真是让人毫无防备,他只是因为在宿舍楼下多站了几分钟就喜提生病、进小诊所、挂点滴的一条龙服务。
虽然这会儿烧已经退了,但是他鼻塞还是很严重,喉咙也干哑难受得不行,神色便显得更加恹恹。
在床上躺了一天,腰和背都躺到酸痛了,徐莯只好披着外套下床走动走动。
他随手拿起了桌面上的相框——
上面是那天下山时一群人的合照,被李子和杨琛拿去洗出来裱好框后每人都送了一个。
画面里,最前面的段君珩揽着徐莯的头靠向自己,显得徐莯笑得反而有些傻气。
两人身后从左到右分别是花允星、杨琛和闻钰,三人并排肩抵肩站着,还同时举起手默契地比了个耶。
最后面就是言钦、李子以及江遇怀。
江遇怀也学着他们双手比耶的动作虚虚抬手靠在闻钰面颊两侧,照片拍下的一瞬间闻钰才看见他的举动,两人就此闹得差点从山上滚下去。
难得有这样的合照,大家都显得很珍惜,特别是闻钰,不仅每天都要把表面擦拭一遍,还扬言绝对不能让它落灰。
桌上手机振动不停,亮起的屏幕显示上次组建爬山时的小组群聊中有消息。
即便爬山活动已经结束,但下山吃饭聊天时大家商量了下还是决定把群聊先留着,再有点事情也可以直接在群里面通知。
徐莯解锁了屏幕——
【江遇怀:诶?那徐莯生日不就是明天了?】
【闻钰:又提我哥哥的伤心事?医生让他起码这一周之内都得忌口。】
【李子:这么严重?】
【杨琛:是啊,前两天吃的那药一点用没有,我感觉莯莯都要咳废了。】
【言钦:吊水?】
【花允星:吊过了,高烧是退了。】
【段君珩:已经每天睡觉前起码狠狠祷告三次让徐莯哥的病快点好起来了。】
......
徐莯看到段君珩刚发的这条消息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虽然身体还是很难受,但心情却奇迹般变好了点。
【闻钰:看看!看看人家段学弟!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好,学长我决定也要向你看齐!】
【闻钰:今天争取先来个6次的。】
【江遇怀:让你学没让你超越。】
徐莯简直哭笑不得。
他敲了下键盘,在群里发送一个虽然精简却最能直接表达自己意思的符号:?
杨琛第一个回复:醒啦?我们刚下课,现在准备去给你打包一大碗香香白米粥,配菜还是只需要那些不?
【徐莯:嗯,谢谢你们的香香白米粥。/谢谢.jpg】
徐莯这条消息才发送几秒,就看见段君珩在群内艾特了自己:
【徐莯哥,今天怎么样了?怎么都不回我消息?/大哭.jpg】
徐莯更觉好笑。
两人聊了将近三个月,他感觉段君珩平时好像真的特别喜欢这些示弱的表情包,动不动给他发来的就是什么爆哭、大哭或者委屈巴巴之类的。
徐莯还没点开两人的对话框,段君珩的消息又一次发了过来。
【段君珩:徐莯哥徐莯哥徐莯哥。】
【段君珩:看我看我看我。】
徐莯失笑,抬手回复:
【看见了看见了看见了。】
【段君珩:徐莯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徐莯:退烧了已经。现在就鼻塞,再加上喉咙还是有点疼,等晚点吃了药再看看。】
【段君珩:好。如果还是很难受我们就去市中心医院看看吧?我可以陪你的。】
【徐莯:行。】
徐莯没拒绝,大概是两人之间的关系再次有了密切联络,他潜意识里觉得麻烦段君珩是件可以被自己接受的事。
五点左右,舍友们提着打包好的白粥回来了。
生病状态下的徐莯没什么胃口,就着简单配菜吃了大半碗白粥就囫囵把药吞了,接着又回自己的床上躺下。
昏沉间,徐莯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何时睡着。
他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睡梦间全都是自己小时候的事,他梦见自己又回到父母闹离婚的那一年——
昏暗的房间内,徐莯独自抱着膝盖坐在墙边,耳畔听着门外再次爆发出的激烈争吵。
他听见母亲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就连平时一贯温和的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
父亲怒吼着说“你究竟闹够了没有”,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巨大的闷响,伴随硬物断裂的声音,徐莯后来才知晓那是母亲将自己心爱的木盒重重向父亲砸了过去。
场景转换。
幼小的徐莯全身被雨淋得湿漉漉,就连额上发丝也在不断向下滴着水。
身旁有个很好心的阿姨给他递来了条毛巾,徐莯接过后低低说了句“谢谢”。
梦里很乱,徐莯突然忘了自己后来为什么会站在一片漆黑的长廊上。
四面都是同样紧闭的房门,直到看见母亲从其中一扇门后出来,他才猛然想起这里是母亲坚决要和父亲离婚的那段时间临时居住的地方。
母亲的眼泪汹涌砸落在他瘦弱的肩上,随着那低低的哭泣,徐莯知道母亲没有家了,和父亲离婚后她好像再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对不起,宝贝,是妈妈对不起你。”
徐莯摇着头,想替母亲擦走看起来怎么也抹不完的眼泪,可是母亲只是紧紧将他搂在怀里,用明明那样不舍得放开的力道,口中却压抑说着让他以后不要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