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的石壁上用白色颜料写了几行醒目的字,虽然在经年的雨水冲刷下字迹已经开始模糊,但大致的内容是提醒他们这段路途已经过了四分之三,请继续坚持。
徐莯口中的喘息声更加剧烈,他扶着石栏,走动的每一步都变得沉重。
段君珩始终走在他身侧,两相对比之下,段君珩除了开始有规律地气喘外,生理上并没有太大变化,反观徐莯,面上逐渐蒙上层运动过后正常的潮红。
两人追赶片刻,终于在距登顶还差二十来分钟路程的凉亭处与花允星他们汇合。
......
凉亭修建在长阶一旁,亭中特意摆放着几张石桌供人休息,空间还挺宽敞。
其余人都早已在这等待了片刻,这会儿看到两人来,花允星率先朝他们招了招手。
“行。”
徐莯扶着廊柱,努力平复呼吸,缓了片刻才将一句话说得连贯,“还知道等我们。”
花允星笑笑,打趣道:“这不是怕打扰你和段学弟两人吗?”
徐莯没理他的揶揄,只接过段君珩给自己递来的水,拧开瓶盖猛灌了口,少顷抹着嘴角上沾湿的水迹,才开口:“那真是谢谢你们了。”
杨琛这会儿坐在石椅上,汗湿的额发被他随手撩了起来。
李子坐在他身边,看着两步远处的人,见徐莯面色无比红润,便问:“徐莯,你还好吗?你脸很红。”
“我运动过后就这样,正常。”徐莯道。
石亭内几人坐的坐、站的站。
徐莯抬脚挪到边上,从自己这会儿站立的位置朝下看——
石亭外,过眼就是一片青葱树海。
此刻亲临这片蓬勃的生机,徐莯心下深深感慨大自然原来能如此震撼。
“徐莯哥。”
段君珩在这时走到他旁边,问,“在看什么?”
徐莯只朝段君珩扬了扬下巴,段君珩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下一秒,他听见徐莯就要融在风中的声音:“B城这个时候应该下雪了吧。”
“是。”段君珩回答。
今年B城的初雪早在前几天就已经悄无声息地降临,段君珩刷朋友圈的时候正好有看见高中同学发的照片——
落雪时分,天地一片白茫茫,显得更加俱寂。
段君珩又看徐莯,徐莯此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面上表情有些出神。
过了几秒,段君珩听见徐莯喊:
“君珩。”
段君珩:“嗯?”
“这里很漂亮吧?”
徐莯顿了顿,没等段君珩回答就自顾自朝下说:“我刚来的时候还很不习惯,就像个懵懂的小孩,感觉这边什么都是新鲜的。”
段君珩听见他这句话,一时间唇角浮现些许笑意,想接过这话调侃,却看见徐莯的表情随着回忆而变得沉重——
“那会儿因为这种新鲜感驱使,走哪都想拍张照片。”
“起初是想要分享给你的......可我联系不上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落在段君珩耳畔竟像耳语一般。
“后来换了手机,那些照片就都不见了。”
冬日的阳光穿过层叠树海,落入石亭,落在徐莯那张稍显落寞的脸上。他垂着眼睑,从段君珩的视角看去,那垂下的长睫在这晨辉中也缀着金光。
“徐莯哥。”段君珩轻唤。
徐莯循声抬头,骤然对上一双琥珀般的瞳孔。
在那堪称温情的眸中,徐莯这才恍然醒悟自己竟将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徐莯不由慌乱,虽然失联的那段时间的确很遗憾,但两人分明都无知无觉又无可奈何,他刚刚那样说,难道是在怪段君珩,是要将所有责任都归咎在段君珩身上吗?
徐莯急得连连摆手:“君珩,我不是......”
“徐莯哥。”段君珩打断他,“现在你又能联系上我了不是吗?”
“所以没关系的。”
徐莯左肩一沉,感觉到段君珩的手搭在了上面。段君珩的视线不曾从他脸上挪开半点,唇瓣依旧在开合:“这也是我在R城的第一年,以前你没有和我分享的,现在换我一一给你补上,只要你不觉得我烦。”
“从你的十八岁再到我的十八岁,你看......我们还是站在一起了。”
“......”
光阴荏苒,昼夜于时光的长河中奔流不息。
徐莯定定看着面前的人。
的确。
他没办法要求时间倒流,那些错过且逝去的往昔一生只此一次,任谁也无法回头。
但现在段君珩就在这里,就在他眼前,对比在未来总抱着缺憾,他更应该珍惜当下的每时每天。
“嗯。”
徐莯偏头避过段君珩的目光,视线掠过面前的葱郁树海,向着更远处在苍穹覆盖下的R城看去——
高架上车流如织,巨大的城市在他的俯瞰下顷刻变成小巧的缩影。
“我们站在一起了。”
他说。
.
在石亭短暂休整完毕,一群人再次寻阶而上。
众人恢复了玩闹的活力,杨琛表示,刚刚徐莯和段君珩不在,一早那个赌约的结果早已经出来。
徐莯有些意外,用眼神询问这“天选之子”究竟是谁。
结果走在他旁边的闻钰自觉举起了手:“我。”
徐莯点点头,平静神情像是在说:果然。
闻钰表示很受伤:“别这样嘛,我真的就是我就是发挥失常才会这样,我还没睡醒呢。”
徐莯一笑,语气带着淡淡轻蔑:“你上次也这么说。”
“!”闻钰:“都不信我是吧?行,下周我就加入夜跑队伍!”
“真的假的?”江遇怀闻言吹了声哨,调侃,“那真是夜跑队伍的荣幸呀,少爷。诶,这次准备跑几米?上回是谁才跑了半圈就偷摸溜了?”
“你闭嘴!”闻钰对他这种翻旧账的行为很不满,遂斥道。
“哎呦。”
哪知江遇怀脚步一顿,蹭着他肩膀当场耍起无赖,“胳膊疼、胳膊疼......肯定是少爷你刚刚给我拽折了。说吧,准备怎么赔偿?”
“要讹我是吧?”闻钰瞥了他一眼,当真是个非常“核善”的眼神,“边儿去。”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少爷。”江遇怀一下站直身体,用种似乎在面对负心汉的受伤神情,语重心长般说,“需要我的时候二话不说非要扯我胳膊让我拖着你走,现在不需要了,就直接让我滚开?”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就像唱戏似的,逗得身边徐莯几人哭笑不得。
.
跨过最后一道台阶,上了平台,空旷山顶上屹立的巨大石碑就出现在众人面前——
“青岐。”
遒劲的字体深深镌刻在灰黑石壁上,旁边还同样雕刻着两句诗,但太仓促,几人没去分辨那诗句究竟写着什么。
因为事先了解过山顶还有杂货铺,所以几人携带的水源十分有限,现在当务之急是先解决口渴。
谁料当众人站在杂货铺跟前,看着紧掩的店门上那张用醒目的红色纸张打印出的通知单时,纷纷沉默了。
——家逢喜事,店铺暂时关闭一段时间!
底下那行小字显示张贴时间赫然就是今晨。
手中空瓶被捏得咯吱作响,闻钰神情呆滞:“......咋办?”
正午时分,山顶的艳阳曝晒在身上竟然显得灼热。
沐浴在这片光辉中,徐莯只觉喉咙阵阵发干。
原地沉默半晌,几人并排缩在墙角屋檐下。
徐莯转着手里的空瓶,里面仅剩的那口水随着他的动作轨迹打转。
“徐莯哥。”
段君珩将自己手中还剩三分之一的水递给他,“喝吧?徐莯哥应该不嫌弃我吧?”
徐莯摇摇头,意思是不嫌弃。
但面对此刻堪称“甘霖”的存在,他转向段君珩,神情明晃晃询问:那你怎么办?
“我没事。”段君珩莞尔一笑,“我还能忍忍。”
徐莯沉默几秒,抱着段君珩那瓶水小口小口喝起来。
一旁的杨琛口中啃着干巴巴的面包,有些麻木道:“早知道这样,我就在自己外套口袋里也塞两瓶。”
“是啊。”闻钰艰难咽下嘴里的东西,扫去身上散落的饼干屑,“真巧啊,真草了。”
一群人沉浸在低落的情绪中,这种时候,如果有人掉队很难察觉。
片刻后,段君珩环视一圈,只见屋檐下这块地方竟然只剩他自己、徐莯,杨琛、李子、闻钰......五人。
段君珩一怔:“江学长他们呢?”
众人面面相觑。
由于受到的打击太大甫一时间根本没去确认身旁的人都还在不在,被段君珩这一提醒才傻了眼,另外三人竟不知道何时掉了队。
李子皱着眉:“小怀几分钟前还在我旁边啊。”
山顶信号很差,再加上场地实在太大了,真掉队的话要找起来也实在麻烦,几人还在担忧,对面墙角忽然转出道修长身影——
是江遇怀。
他挥手喊道:“过来,我们找到点好东西。”
......
五分钟后。
一群人站在处小贩摊前。
闻钰指着墙上靠着的那排甘蔗,有些无语地问身边人:“这就是你说的好东西?”
“哎呦少爷。”
江遇怀拍拍他肩膀,劝道:“这种时候有这个都不错了,别嫌弃啊。而且你想想,这一咬不还满嘴爆汁吗?甜甜的,还能补充糖分不是?”
“......”
众人转念一想。
还真是!
虽然价格小贵,但几人都没再犹豫,毕竟商贩辛苦运到山顶的东西肯定比不上下面街边卖的。
一连销出四根,那卖甘蔗的商贩一边削皮切块,一边了然笑道:“也是水没带够吧?可惜山顶只有他们这家,这一关门,你们就难咯。”
“是啊,是啊。”江遇怀叹了口气,自然地接过话题和人聊起来,“谁知道这么巧,偏偏我们上来就关门了。”
商贩摇摇头,朝远处上山的石阶努努嘴,道:“你们只要再晚一点上来,会有人扛水上来在那边售卖的。”
......
十分钟后,徐莯一群人蹲在墙角下齐刷刷啃着甘蔗,每个人手里还提着个吐碎渣的塑料袋。
场面有些壮观,引得过路的人频频侧目。
徐莯被数道打量的视线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无意识朝段君珩那边拱了拱。
段君珩了然,挪动两步替他掩去大半张脸。
等到啃完了甘蔗,徐莯手上粘腻腻的,巡梭半天发现实在没地方洗手。
好在段君珩包里还带了湿巾,徐莯扯了一张细细擦起手,发现这玩意着实比干纸巾管用多了,起码不会在手里粘上细小的碎屑。
其余人见状纷纷朝两人围过来,段君珩手里那包湿巾转眼间就去了大半。
.
万幸的是,不管怎样,寺庙总不会突然关起门的。
徐莯站在廊下,抬头看着远处大门上的牌匾——“青岐寺”。
跨过门槛,殿内香火旺盛,烟雾袅袅,空气中带着股独属于这里的幽清的气味。
拜垫上早已并排跪着几个陌生人,每人手中都举着束香火,面色虔诚无比。
等到排队上完香,徐莯几人穿过门廊转到院中,见到了那棵逾百年的“许愿树”。
古木粗犷参天,数不清的红绳无序地缠绕在古树身上,绳下密密麻麻垂落的字条在斜风里翻飞起舞。
这满树缀红的场面实在有些震撼,众人一路走去,见翻动的字条上写满了祝福与祈愿:
——祝小X天天开心。
——上岸!
——希望妹妹的病能快点好起来。
——我和小Z要永远永远不分开!
......
这些字迹或鲜艳或模糊,任谁也不知道这漫天字条已经在这里挂了多久,但无疑都包含了写下的人最初真挚的情感。
来都来了,不挂一张实在可惜。
但领到属于自己的纸条时徐莯却犹豫了,他环顾四周,身旁几人都已经提笔开写,只有他一下不知要寄托些什么。
“徐莯哥。”
段君珩走到他身后,见徐莯纸上还是空白一片,便了然贴近他耳边问:“你不知道要写什么吗?”
“嗯。”徐莯侧身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脑袋好像突然有点空。”
“那这样吧?”
段君珩将自己手里那张纸条递过去,徐莯见上面同样空空如也,段君珩顿了几秒才在他不解的目光中开口:“我们互相写吧?”
徐莯:“?”
段君珩解释:“就是你给我写,我给你写,好不好?”
段君珩眸中满含期待。
或许就是被这样一双望过来时总是带着浓烈笑意的眼看久了,徐莯知道自己现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徐莯回答。
这种时候,世人心中所求所愿无非就是为己或为珍惜之人,这点他自然也不例外。
如果段君珩愿意,如果这能让段君珩开心,那徐莯会甘愿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