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虽已退去,但这死寂的战场上,却悄然散发出一股比洪水更让人不安的水腥土闷之气。
浓稠的湿雾像是不散的幽灵,将104号死城重重包裹,断裂的钢筋在冷雾中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赭红色。
冯泽此时正站在领主府那截几乎被削去一半的露台上,他的战袍已经破损不堪,原本冷硬的下颌线下,银色的金属纹路正微微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调动一缕金系王级的本源气息去平复经脉中那种灼烧感的空虚。
然而,就在他指尖微动,本该迸发出破空金芒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的心脏深处,那株寄生其中的半透明青色木花竟然毫无征兆地轻轻颤了一颤。
原本应该锋利无匹的金系异能,在通过指尖流出的那一刻,竟诡异地软化、液化,最后化作一股带有冰冷金属质感的透明水流。
那水流在月色下折射出如水银般的质感,却温顺得不像话,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残破的石砖上,瞬间将那处腐蚀的盐碱地净化得干干净净。
异能跨系融合。
冯泽的脸色瞬间苍白,甚至比刚才力竭时还要难看。
在废土的等级法则中,这种所谓的“全系亲和”往往意味着基因崩溃的前兆。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仿佛自己引以为傲的战刃正在变成一滩无法握住的流沙。
“该死的……”冯泽咬着牙,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咒骂。
他不能停下来,更不能让体内的能量持续处于这种无序状态。
他猛地转身,带血的右手虚空一抓,地基深处残留的金属废料发出了低沉的咆哮。
在这短短半小时内,冯泽像是一个疯子,在死城的五处战略要点上强行修筑了五条微型导流槽。
他利用那种刚刚显化出的、近乎荒谬的[全系亲和]能力,将城中残留的洪水毒素瞬间抽离。
原本需要数月净化的淤泥,在他的引导下,竟然与金属粉尘结合,迅速转化为一种硬度极高、带有自我修复功能的异种建筑材料。
每一处导流槽的合龙,都伴随着他体内那朵木花的悄然绽放。
冯泽能感觉到,那花瓣每舒展一分,他的精神海就枯萎一分,他的面色也愈发透明,甚至连颈侧那原本银色的纹路,都开始染上了一层妖异的暗青。
就在第五条导流槽即将贯通的刹那,一道如森林般深邃且压抑的气息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够了,哥哥。”
祁旻森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露台的阴影中。
他原本整洁的军靴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但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阴沉的戾气。
[青木领域]在瞬间强行开启,整座露台仿佛瞬间被拽入了某种原始丛林的深处,无数巨大的、闪烁着幽绿冷光的叶片在虚空中摇曳,强行切断了冯泽与外界金属元素的感应。
“你在干什么?”冯泽猛地回头,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满是戒备。
祁旻森没有说话,他一步步走近,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攥得发白,掌心溢出的绿意不再是治愈的温床,而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绞杀感。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他在冯泽面前第一次卸下那种卑微顺从的伪装,动用了压制性的异能。
两股王级能量在狭窄的露台上轰然撞击,产生的剧烈风压吹乱了冯泽那头凌乱的长发,露出了他领口下隐现的、银青交织的诡异纹路。
“祁旻森,收回你的领域。”冯泽的声音冷得像刀。
“收回领域,看着你把自己燃成灰烬吗?”祁旻森的声音低哑而癫狂,他再也没有退缩,而是猛地跨前一步。
他借着检查伤势的名义,在冯泽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扣住了对方冰冷的手腕,随即将额头死死地抵在了冯泽的额头上。
轰——
冯泽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嗡鸣。那种感官的绝对重叠让他瞬间失神。
在这一刻,时间仿佛退回到了八年前。
那是一个被核尘埃遮蔽的下午,在满是异兽残骸的深坑里,还是少年的祁旻森浑身是血,他颤抖着抓住冯泽的战甲,在那个死里逃生的瞬间,少年将一颗原本含在口中保护灵魂的本源种子,通过最后一次急促的呼吸,悄无声息地渡进了冯泽的胸腔。
原来,这朵花不是寄生。
它从八年前开始,就在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替冯泽修补着那些战神时代留下的、不可逆转的经脉裂痕。
冯泽的心跳频率,在这一刻竟然与祁旻森指尖的律动,以及体内那朵木花的开合达到了诡异的同步。
“你……从那时候起就开始算计我?”冯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祁旻森没有回答,只是更深地压低了额头,像是一个终于找回了失落祭坛的信徒,贪婪而绝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一名负责审讯的守卫连滚带爬地冲上了台阶。
“领主!副领主!那个沈家的败类……沈知岸吐血了!”
露台上的压迫感一滞。
冯泽猛地推开祁旻森,他的呼吸还有些紊乱,但理智迅速回笼。
当他们走进地牢时,原本不可一世的沈知岸正蜷缩在铁椅上,他吐出的一口黑血在地面上滋滋作响,竟冒出了如同硝烟般的恶臭。
“呵呵……冯泽……你以为你封了冰,排水入井……就赢了?”沈知岸惨笑着,眼球因为充血而显得狰狞,“我大哥从来……从来没打算用洪水淹死你。洪水……只是干扰项……”
他抬起那根已经腐烂的手指,虚弱地指了指桌上的全息地图。
“沈家真正的杀招……是那艘消失的旗舰残骸啊。你们刚才……是不是把它也一起冰封了?真好……真听话啊……”
冯泽的心脏狠狠一沉,他迅速低头看向地图。
刚才为了稳固防线,他顺手将那截被巨浪推至城中心的沉渊旗舰残骸,连同所有的洪水杂质一起封印在了金冰长堤之内。
而地图上清晰地显示,那个坐标点……正处于三环工事与整座死城最核心的地下供能线的连接点。
一个巨大的、由于能量极度压缩而产生的自毁引爆警示,正在地图上疯狂闪烁着血红色的倒计时。
三分钟。
沈家不是要淹了这里,他们是要借冯泽的手,将那艘载满了核能反应堆的旗舰变成一颗钉在死城心脏上的核爆弹。
城外,那原本安静如山的金冰长堤,在湿冷的雾气中,突然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金属相互挤压的呻吟。
咯嚓——
那是死神在暗处磨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