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声音,而是空间本身在恐惧中颤栗。
高空之上,天基武器正在完成最后充能,逸散的能量波纹如死神的涟漪,压迫着地面上每一寸土地,每一颗尘埃。
金属建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连泥土都在这股威压下变得沉闷而滞涩。
冯泽猛地抬眼,那双金色的瞳孔中倒映出高处沈心那张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脸。
救她?
不,来不及了。
从沈家在她体内埋下“**信标”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枚注定被引爆的棋子,一枚用以交换104号城核心的、血淋淋的筹码。
放弃救赎,只在一瞬间。
这个念头冰冷得不带丝毫人性,冯泽却执行得果断决绝。
他看都未再看沈心一眼,身形一转,布满银色裂纹的右手如铁爪般,重重按在了万钧锻台那冰冷的主轴之上!
“全员!紧急下沉!”
他的声音透过内网通讯,如一道惊雷在所有核心工者的耳边炸响。
下一秒,他再无保留!
“金辉领域——全开!”
轰——!
磅礴的金系能量如决堤的洪流,自他掌心毫无保留地灌入锻台。
这座重达数万吨、凝聚了旧世最高工业结晶的庞然大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它不再是死物,而是成为了冯泽右臂的延伸!
金磁力场以逆转之势,疯狂抗衡着脚下星球的地心引力。
冯泽的目标,不是将它举起,而是要带着它,带着这整座城的心脏,强行沉入百米之下的深地岩层!
“咯……吱嘎——!”
支撑锻台的合金基座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扭曲声,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龟裂。
这是何等疯狂的举动!
一人之力,撼动一座工业山峦!
巨大的负荷瞬间反馈到冯泽身上。
他闷哼一声,那只已银质化的右臂上,原本细密的裂纹骤然扩大,如同蛛网般瞬间爬满了整条小臂。
噗!噗!
几道银色的血线从裂缝中喷溅而出,灼热的血点落在锻台冰冷的金属外壳上,发出“嗤嗤”的轻响,瞬间蚀刻出几个深不见底的小孔。
他的骨骼在哀嚎,他的经脉在燃烧。
然而,他的眼神却比锻台本身还要坚硬,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就在冯泽濒临极限,身体因剧痛而抑制不住地颤抖时,一道身影无声地贴上了他的后背。
“哥哥。”
祁旻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偏执。
他的双目不知何时已彻底化为一片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青色,仿佛两块最通透的古玉。
他伸出双手,一左一右,轻轻覆在了冯泽握着主轴的手臂两侧。
“你的城,也是我的。”
话音未落,他胸口那颗由冯泽金系残气构成的“第二核心”轰然亮起,暗金色的光芒穿透了衣物,与冯泽体内暴走的金系能量产生了最深层次的共鸣!
[金木同帧]——链接!
一瞬间,冯泽感觉自己的神经仿佛被接入了一个更加广阔无垠的意识网络。
那股几乎要将他碾碎的、来自万钧锻台的恐怖重压,竟被一股柔韧而磅礴的力量,分流了超过八成!
他猛地回头,透过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此生最为震撼的一幕。
以祁旻森为中心,无数墨绿色的藤蔓,如同苏醒的龙脉,从104号城每一寸被开垦过的土地下疯狂涌出!
它们没有去攻击敌人,而是以一种守护的姿态,死死缠绕住了城内所有的建筑、工事、乃至每一段城墙!
祁旻森的[生缚之络],覆盖全城!
他通过“第二核心”,强行与冯泽建立了神经链接,将那份属于金系的、沉重到无法承受的工业负荷,以一种违背物理法则的方式,均匀地分摊到了遍布全城的绿化根系之上!
三环外的红岩稻田里,那些刚刚从“金石阻断剂”的毒害中缓过劲来的紫锋稻,它们坚韧如铁的叶片,此刻正承受着来自万钧锻台的金属扭曲巨压。
咔嚓!咔嚓!
清脆的折断声此起彼伏,成片成片的稻叶不堪重负,纷纷折断、崩裂!
每一颗红岩稻,每一株扎根于此的植物,都在这一刻,替它们的领主,分担着那份撕裂骨骼的痛苦。
这才是祁旻森的底牌!
他种下的不是粮食,而是他自己的血肉与神经,是这座城最坚韧的根基!
“就是现在!”
冯泽暴喝一声,借着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将所有力量灌注于一点!
轰隆隆——!
在天基火炮那毁灭性的光束撕裂云层、轰然落下的前一秒,万钧锻台主体连带着脚下的岩层,终于完成了最后的沉降,带着冯泽、祁旻森以及数十名核心工者,成功消失在地平线之下!
光芒吞噬了一切。
地表之上,火光冲天,剧烈的爆炸掀起了上百米高的辐射尘暴,三环内刚刚修复的城防工事在瞬间被夷为平地。
沈心连同她凄厉的尖叫,一同在光与热中化为了灰烬。
而在百米之下的深地岩层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坠落的冲击力尚未散尽,冯泽已强撑着最后的意识,以神识为锤,以金系能量为火,将周围混乱的地下金属矿脉瞬间重组、熔炼、塑形!
流动的金属液如同拥有生命,将所有人和设备包裹其中,最终冷却、固化,形成一个巨大、封闭、且带着完美流线型的金属茧房。
[地下金源避难所]——瞬息而成!
紧接着,足以将钢铁融化的恐怖高温与冲击波,沿着岩层传递下来。
金属茧房的外壁被烧得通红,发出剧烈的震颤。
但在冯泽极限的操控下,所有毁灭性的力量都被那完美的流线型结构卸去,核心工事分毫未伤。
做完这一切,冯泽眼前一黑,精神力彻底耗尽。
身体的掌控权瞬间消失,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预想中与冰冷金属地面的撞击并未发生,他落入了一个不算温暖,却带着清冽草木气息的怀抱。
他倒在了祁旻森的腿上。
避难所内一片死寂,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幽光。
冯泽的呼吸急促而紊乱,他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祁旻森那张比纸还要苍白的脸。
青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嘴角还残留着之前毒素置换时溢出的血迹。
他的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冯泽的心脏,毫无征兆地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陌生的、尖锐的刺痛。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祁旻森冰冷的领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的目光死死锁着对方胸前,那个原本只是金光印记的核心,此刻已彻底化为了深沉的暗金色,所有的光芒都内敛其中,却透着一股死寂。
那是能量耗尽的征兆。
冯泽的嘴唇动了动,吐出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属于王者的命令。
“不准死。”
这是他第一次,在除了战斗之外的事情上,露出如此脆弱而强硬的神色。
像一头濒死的孤狼,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守护着自己唯一的同类。
祁旻森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般抬起手,脱下了那双几乎从未离身的白手套。
露出的,是一双布满了新旧伤痕、沾染着泥土与血迹的手。
在周围工者们震惊的目光中,他用这只手,轻轻覆盖住冯泽攥着他衣领的手背,然后,一根根地,与他颤抖的手指,十指相扣。
没有言语,这个动作,已是最好的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地表的轰鸣声终于停歇。
避難所內部的壓力感應裝置開始自動校準,金屬繭房的外壁在巨大的外部壓力下,發出了輕微的“嗡嗡”聲,並開始自動變形,以求達到最穩固的結構。
就在這變形之中,馮澤忽然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他下意识地释放出自己仅存的一丝神识,沿着避难所的内壁探查。
这一探,让他那双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临时构建的、本应是毫无规则的金属茧房,在压力自动塑形后,竟然呈现出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圆环结构!
一个更让他心神剧震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猛地调动起104号城的地下能源管网图。
已经落成的【地热井】、刚刚净化的【金源渠】、锻造了碎甲毒爆机弩的【炽金炉】,以及他们此刻所在的【万钧锻台】……这四大核心工事,在地底深处的能量连线上,竟然完美地契合了五行阵法中木、火、土、金的四个方位!
这不是巧合!
从他踏入这座死城的第一天起,他所有的基建布局,都在不知不觉中,被引向了这个早已设好的框架!
一个念头让他浑身冰凉。
木、火、土、金……五行阵法,还差一个“水”位。
冯泽的视线猛地转向自己身体内部,神识疯狂内视。
在他的本源核心深处,一处他早已习惯、甚至快要遗忘的角落里,一枚比尘埃还细小的、几乎毫无存在感的残片,正静静地沉睡着。
那是八年前,他为了救那个少年,被S级异兽的本命晶核击穿身体时,遗留在他体内的……一枚“避水珠”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