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丝微澜并未化作冲天的怒火,反而被他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意志力,死死按回了灵魂的最深处。
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蹲在原地的身形稳如磐石。
十二年了。
这朵该死的莲花,终于又一次在他面前绽放。
“顾芦笙。”冯泽缓缓起身,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指尖下那块木板只是普通的垃圾,“启动四环地基夯实机,B区,全功率。”
“啊?城主,现在?”顾芦笙一愣,贸易广场的地基浇筑才刚刚开始,现在启动巨型夯锤,会破坏液金的初步凝固。
“执行。”
不带任何温度的两个字,让顾芦笙瞬间闭嘴。
他不敢再有任何质疑,立刻通过通讯器下达了指令。
远处的尘海走廊边缘,沉寂的巨兽苏醒了。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机械运转声,一台高达三十米的巨型金属夯锤被缓缓吊起。
它的锤头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由高密度合金铸成,表面刻满了复杂的增重工律符文。
“轰——!!!”
夯锤轰然砸下!
大地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悲鸣。
一股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夹杂着漫天被激起的金属粉尘与干燥泥土,如同一道灰黄色的海啸,瞬间朝着卡口的方向席卷而来!
视野在顷刻间被完全吞噬。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下意识后退,唯有几道身影在原地未动。
晏河依旧摇着他那把折扇,脸上狡黠的笑容在被粉尘淹没的最后一刻,变得意味深长。
他对着身后那名始终低着头的哑奴,用扇骨不易察觉地敲了敲手心。
哑奴的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片翻涌的尘浪之中。
与此同时,一直表现得惊慌失措的商队首领阿布,他猛地一脚踹向旁边一辆重型卡车的后轮,同时暗中用一股巧劲引爆了卡车早已被做过手脚的转向轴承!
“吼——!”
失控的卡车发出一声野兽般的轰鸣,庞大的车身猛地一扭,竟直直朝着侧方一处刚刚开始浇筑的液金槽位撞了过去!
那里,是整个环城贸易广场最关键的结构定位点之一。
一旦被撞毁,不仅意味着海量的炽金能核被浪费,更会导致整个广场的地基轴线发生不可逆的偏移!
混乱,在尘雾的掩护下,于瞬息之间被推向了顶点。
晏河站在骚乱的边缘,折扇轻摇,像个优雅的观众,他身旁不远处,那名一直默不作声的黑砾大小姐金玲,一双锐利的眸子穿透尘雾,死死锁定着风暴中心的那个男人,不放过他任何一丝一毫的反应。
然而,冯泽没有反应。
在那片能见度不足半米的混沌之中,他甚至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没有去看失控的卡车,也没有去捕捉那道潜入的杀机。
他的双脚稳稳地踏在地面,那股曾用于标记商路道标的金息,再一次如水银般顺着他的双腿渗入地底。
“金息传导·领域全覆盖!”
霎时间,以他为中心,地下百米之内,所有金属物体的轮廓、位移、甚至其内部的应力变化,都如同最精准的三维建模图,清晰无比地呈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他“看”到了在漫天粉尘中,一道模糊的人影正以一个诡异的“之”字形路线高速向他逼近,对方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地下金属废料的缝隙上,几乎没有引起任何多余的震动。
完美的潜行。
但,还不够。
冯泽猛地睁开双眼,黄金瞳中没有焦距,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
就在那辆失控卡车即将撞上液金槽位的瞬间,他右脚抬起,然后重重地、以一个精确到毫秒的角度,狠狠踩在了脚边那截崩裂的废弃钢轨一端!
“铛——!!!”
一声清越的金属巨响,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那截重达数吨的钢轨,竟被他这一脚之力,以另一端为支点,如同一根被撬动的杠杆,猛地从地面弹起!
它带着无可匹敌的动能,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刚猛无俦的弧线,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横扫在失控卡车的车头侧面!
“轰——嘭!!”
卡车巨大的车身被这股巨力硬生生抽得横移了数米,车头严重变形,最终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态,堪堪停在了液金槽位边缘半尺之外!
更令人惊骇的是,那截钢轨在完成拦截后,并未落地,而是在冯泽金辉领域的微操之下,悬停半空,缓缓旋转,最终“咔”的一声,精准地嵌入了广场地基预留的两处卡榫之中。
它竟成了修正广场轴线的一根临时基准梁!
一脚,既化解了危机,又修正了工事。
这份对力量与时机的掌控,已经超越了单纯的战斗,臻至化境!
然而,真正的杀招,此刻才至。
就在冯泽全部心神集中于操控钢轨的那一刹那,他脑海中的金属感应图里,那个潜行的黑影骤然加速!
三点寒星,成品字形,撕裂了浑浊的空气,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他毫无防备的后心与脖颈!
那是三枚由高密度合金打造的破甲钢针,速度快到连声音都追不上!
冯泽甚至来不及回头!
那股源自旧伤的磁场干扰,在这一刻如跗骨之蛆般再次爆发,让他想要侧身闪避的动作,出现了万分之一秒的凝滞!
生死一瞬!
一只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与熟悉的草木气息,再一次从他身后紧紧扣住了他的腰身!
但这一次,不是带着他翻滚躲避。
祁旻森的身躯如同最坚固的盾牌,死死贴上了他的后背。
他没有说一个字,另一只手却闪电般抬起,五指张开,无数条闪烁着青翠光泽的藤蔓——“生缚之络”,从他掌心疯长而出!
那些藤蔓并未去攻击刺客,而是在冯泽与钢针之间,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瞬间交织成了一面致密、坚韧,却又带着惊人弹性的翠绿色小网!
“叮!叮!叮!”
三声清脆的、如同雨打芭蕉般的轻响。
那三枚足以洞穿战甲的钢针,撞在藤蔓网上,竟如陷入泥沼,尖锐的力道被层层叠叠的柔韧纤维瞬间卸去,最终被疯狂缠绕的藤蔓绞成了三截废铁,无力地坠落在地。
从偷袭到拦截,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当夯锤激起的最后一缕粉尘缓缓沉降,眼前的景象终于清晰。
失控的卡车停在槽位边,半空中悬着一根临时固定的钢轨,一切的混乱仿佛都已平息。
那个偷袭的哑奴,不知何时已悄然后退,如同忠诚的影子,重新站回了晏河的身后,仿佛从未离开过。
冯泽轻轻推开了身后那具温热的胸膛,他没有回头去看祁旻森,而是缓缓低下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右臂那只用于抑制伤势的冷银护腕上。
护腕那冰冷光滑的表面,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比发丝还要纤细的划痕。
而就在距离他颈侧大动脉仅有一寸之遥的地方,一根青翠的藤蔓正死死地缠绕着什么。
那是一枚细如牛毛的液金毒针,通体漆黑,针尖上一点幽蓝色的光泽,在重新亮起的日光下,散发着致命的寒意。
它被藤蔓死死地钉在了半空中,针尖几乎已经触碰到了冯泽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