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恪身居东宫多年,见惯京华车马、朱门锦绣。
这几日窝在林颜的竹舍里,晨起听鸟,夜来闻风,头几天还新鲜,久了便觉寡淡。
翌日天光微亮,江恪睁眼,见林颜正低头收拾东西。
他撑起身凑过去:“公子,这是要往集市去?”
林颜不语,手上没停。
江恪不恼,侧身斜靠着竹榻,晃了晃腿:“我随你一同去可好?你这竹舍清静过了头,进城逛逛,解解闷。”
林颜本不愿带他——此人话多,行止张扬,带在身边惹眼。顿了片刻,转念一想:市井人杂,路上寻个时机甩开便是。
江恪正要再开口,林颜却先道:“既要去,还不快跟上。”
话音刚落,江恪猛地从竹榻上跃起:“走便走,等不及了。”
未及晌午,二人到了集市。
此地远不如永安城恢弘。沿街尽是吃食、草药、布帛小摊,摊主高喊,孩童在腿间乱钻。烟火气浓。
江恪穿行在人流里,目光四下转,最后落在一排食摊上。
卤香随风漫出来。木案上烧鸡油亮亮的。他腹中一空。
唤来摊主,包一只。
林颜缓步走近,先看了看江恪,又淡淡扫了摊前汉子一眼,没说话。
汉子麻利地扯油纸,裹好烧鸡,递过来。
江恪接过,直接掰下一只鸡腿,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摊主瞧他吃得香,笑道:“公子,这烧鸡本该四十文,瞧你眼缘实在,收三十五文罢。”
“再好不过。”江恪随口应着,又咬一口。
他伸手往怀里摸。左襟,右襟,里层暗袋。翻找半晌,动作慢下来。
他抿了抿唇,轻咳一声,朝林颜悄悄努嘴。
林颜抬眸回望。两人目光撞上,俱是无言。
“没懂吗?”江恪脚下一顿,又侧头默默望着林颜。
摊主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二位公子,哪位结账?”
江恪抬手指了指林颜,转身就往人群里走。
林颜望着他背影。那背影走得倒快,几步没入人潮。他从袖中摸出铜钱,一枚一枚数清,搁在摊上。
抬眼环视周遭。街巷人流簇拥,叫卖声、谈笑声、孩童哭闹声搅作一团。他瞥了一眼正啃烧鸡的江恪。
收回目光。巷口人潮深处,有个岔路。他侧身混入人群,几步便隐去身形。
江恪啃完鸡腿,骨头随手一扔,在衣襟上擦净油手。
转头,身侧空空荡荡。
他抬目在街巷间环顾两圈。左边没有,右边也没有。挤进人流,拨开一个个肩头,四处找。
转身欲回眸时,却见巷角树下,青衣飘零。
定睛细看——正是林颜。
那人站在树下,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江恪贴着墙根挪了几步,躲到卖扇子的摊后,探出头张望。摩挲着下巴,心里盘算:跟上去不妥,露面又怕被甩。不如不远不近,悄悄尾随。
谁料林颜径直登上一辆马车。车夫扬鞭,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得嘚嘚作响。
江恪一怔。他原以为林颜会施展轻功瞬息远去——练武之人不是身负轻功?怎反倒乘车慢行?
来不及多想,拔腿便追。
车后扬起尘土,江恪跑得衣襟翻飞,气息渐促。车轮吱呀作响,越行越远。他正欲作罢,却见那马车缓缓停住。
“天助我也。”他抹了把汗,敛住神色,蹑足悄悄靠近。
心下一横,蓄力纵身一跃,翻身跃上马车檐角。木板在身下咯吱一响。
伏低身子,一动不动,心口怦怦直跳。
良久,才缓缓舒气。侧耳听了听,车内无人说话。车轮重新转动,街巷喧嚣渐渐远去。
马车最终停在城外老树下。
江恪抬眼望日头。阳光正烈,树影缩成一团。环顾四周——荒旧破巷,土墙剥落,墙根长着野草,几扇木门歪斜着,门环生锈。
他轻身落地,猫身在半截颓墙后,探出半个头,静静观望。
只见林颜缓步走向一人。
那人衣衫整洁,身形清瘦,站在巷中。生得书卷气十足,眉宇间却掩着一层病态倦色。
巷口叫卖声、鸟叫,虫叫声混成一片,将二人的交谈声掩去。江恪竖起耳朵,卻只听见嗡嗡声响。
瞥见近旁一堆柴薪,便绕到巷后,猫腰钻过去,隐在柴垛后。枯枝扎着衣襟,他小心拨开,俯身静听。
这回听清了。
“……泠音谷。”林颜的声音不高。
江恪一怔。
泠音谷?寻医采药?
他暗自思忖:这集市药材齐备,寻常草药随处可购,何必远赴深山幽谷?
正沉吟间再抬眼,林颜与那病弱之人早已走远。两人并肩而行,那人步子慢,林颜便也放慢。
江恪耐着性子,待二人走远一段,才敢动身。从柴垛后钻出来,远远缀在后面。
一路急奔至谷口。
前方那人停了。独自一人,立在谷前。
林颜不见了。
谷口风大。
江恪伏在乱石后头,只露出半只眼。
那病弱之人立在谷前,一动不动,像等人。衣衫被风吹得贴住身子,更显得瘦。
江恪等了片刻,不见林颜出来。又等片刻,那人还在,就是不走。
他蹲不住了,从石后站出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吹着口哨径直走过去。
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公子你是?”那人声音不高,带着虚。
江恪歪头朝里望去:“他呢?”
“进谷了。让我在此等候。”
江恪眯眼看了看谷口。窄,深,树密,看不见底。
“他一个人进去的?”
“是。”
“你叫什么?”
“花不尽。”
江恪上下打量他:“他进泠音谷做什么?”
花不尽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采药。”
“采什么药?”
“治我病的药。”
江恪嗤了一声,抱着胳膊:“你倒是坦白。”
花不尽抬眼看他:“林兄说,若有人跟来问起,便如实说。”
江恪一愣。随即笑了:“他算准了我会跟来?”
花不尽不答,只是微微欠身:“公子请回吧。泠音谷险,外人进不去。”
江恪没理他,径自往谷口走了几步。往里一望——碎石铺地,藤蔓垂挂,两侧山壁湿漉漉的,渗着水。风从谷里灌出来,带出浓郁的花香。
他回头:“他何时出来?”
“不知。”
“你就这么干等着?”
“等。”
江恪在谷口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盯着花不尽,狐疑道:“他让你等我?”
“是。”
“他怎么说?”
花不尽顿了顿,望向谷口,目光长远,一字一句道:“‘若有人跟来,告诉他就地等。我很快回来。’”
江恪挑眉:“就地等?他原话?”
“原话。”
江恪沉默片刻,瞧了他两眼,便兀自往旁边一块大石头上一坐,翘起腿:“行,那就等。”
花不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日头偏西,谷口的光一寸一寸收窄。
江恪从石头上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揪了根草茎叼在嘴里,嚼了两口又吐掉。
“他真说‘很快’?”
“是。”
“这都快一个时辰了。”
花不尽不语。
江恪又踱到谷口,朝里喊了一声:“林颜——”
山谷回音,层层叠叠。没有人应。
他转身走回来,在花不尽面前站定:“你那个病,非得这谷里的药?”
花不尽点头。
“什么药?”
“清淤草。”
“没听过。”
“嗯。”
江恪盯着他看了半晌:“他跟你什么关系?”
花不尽微微摇头:“恩。”
“什么嗯?”
花不尽又不答了。
江恪无奈摇头,看着他,长叹一口气。
“老天爷啊——”他绝望振臂高呼道:“这么久了,我要进去找他。”
江恪收回目光,望了一眼谷口。
花不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棵栽死的树。
良久,他终于抬眼:“林兄说——”
“他说他的,我走我的。”江恪头也没回,已经朝谷里走了两步。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公子。”
江恪回头。花不尽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谷里……有毒瘴。”
江恪回头:“那你怎么不早说?”
花不尽道:“泠音谷虽是珍奇草药出产的地方……”
“说重点。”江恪在谷口边拾掇了一根称手的木棍,搁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还有。”
“还有什么?”
“谷里有一位谷主,名唤照罂娆。”花不尽走向他。
“没听过。”江恪思忖片刻,摇头:“她很厉害吗?”
“她原是百草悬医谷的医师。”花不尽道出她的来头,“后来……剑走偏锋,练了一门邪术。草木拿来炼毒,人走近了些就会神志不清。”
江恪没插话,等着。
花不尽说的玄乎:“她每年都要抓人进谷。江湖上失踪的、逃亡的、没人管的……都被她弄进去。说是……做药引子。”
“炼什么药?”
“不知道。没人知道。”花不尽说完抬起头,直直得盯着他,“进去的人……没出来过。”
江恪听得也玄乎:“这么凶?”
他沉默了一瞬,歪了歪头:“还有呢?”
花不尽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她脾气不好。”
江恪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脾气不好?就这?”
“公子,”他说,“林兄进去这么久了。我……我心里也急。可是——”
“我跟他说,谷里凶险,进去的人没出来过。”花不尽道,“他说他知道。”
“公子,我拦不住他……”话没说完,他忽然偏过头,捂住了嘴,咳了起来。
江恪皱了下眉,伸手要扶他。
花不尽摆了摆手,侧过身去。好一阵才缓过来。
“……我没事。”他声音哑了。
“好了。”江恪看了他一眼。“我进去看看,你就在这里待着昂。”
“公子!公子!”花不尽的声音从身后飘过,一会儿就远了。
江恪迈出两步,慢下来,偏头往后瞄一眼。花不尽垂着头,没看他。
又瞄一眼。还是没看。他一溜烟钻进谷口。
一边跑一边低声念叨:“我也怕啊……谁说我不怕。可人进去了,我能不找吗?”
日头落尽,天色由青灰转暗蓝。两侧山壁收窄,头顶只剩一线天。鸟叫。一声长一声短,远远近近。江恪停下来。
四周静得不正常
他咬了咬唇,把手拢在嘴边:“林颜——”
无人应。鸟也不叫了。他站了片刻,抹了把额头的汗,又往前走。
“林颜——”
他咽了口唾沫:“你倒是应一声啊……”
江恪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前面有声音。有块巨石,他弓着腰,贴着石壁,探出半个头。空地上有人。
一群身着粉白劲装的女侍卫簇拥着一位女子,那女子约莫二十五六,着一身水红纱裙,芙蓉面,杨柳腰。林颜就站在她对面。
地上有几道深痕,从林颜脚下一路延伸到红衣女子跟前。
已经交过手了吗?
江恪敛住呼吸,只听红衣女子开口了。
“你的身子,不错。”照罂娆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审视:“筋骨好,气血足。”她往前走了半步:“我好久没见过这样的了。”
林颜没说话。
“你偷了我的清淤草。”她说,“那是我养了七年的。你说拿走就拿走。”
照罂娆挑眉,把玩着发间珠钗,笑容愈发娇媚:“我总得找点什么补回来。你留下来,就当还我那株草。”
“谷主误会了。”林颜拱手,“我入谷时问过守径之人,他说可取。”
“取?”她轻摇团扇,面上覆着笑,“那是我的东西。我没说可以取……所以你还是偷。”
林颜沉默了一瞬:“那人说——”
“那人早已死了。”
照罂娆抬起手,指尖朝着林颜的方向,隔空虚点:“你也别想着跑。这谷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东西。”
“太不讲理了,果真气人!”江恪嘟囔了一句,没再听了。
他从石头后面跳出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径直走了去。
林颜看见他,道:“你来——”
“你闭嘴。”江恪没看他,盯着照罂娆,走到林颜身前,站定。
他比林颜矮了半个头。站过去的时候,林颜的视线从他头顶上方越过。
照罂娆偏了偏头,团扇挡脸。
“又来一个。”
江恪没理她,偏头低声问林颜:“她说的‘留下来’是什么意思?”
“……做药引子。”
江恪沉默了一瞬。他转过头,看着照罂娆:“你实在是太不讲理了!”
“理?”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品这个字,“这谷里,我就是理。”
那笑容让江恪后背发凉。他咽了口唾沫“我挡不住你,”他说,“我知道。”
顿了顿。“但你也不能当着我的面把他带走。”
照罂娆笑了一下。饶有兴味。“你倒是挺有意思。”
她抬起手。手指一弹。一道淡粉的烟尘散入风中。那是毒。泥土翻开,数根细藤从地底弹出来——不是长出来的,是埋好的。
藤上带刺,泛着乌光。只有一根,没有急,慢慢探向两人。像试探。
江恪攥紧拳头,没动。
林颜在他身后说:“让开。”
“不让。”
“你挡不住。”
“我知道。”
“那你——”
“我说了不让。”
藤蔓到了脚边。
照罂娆的藤蔓停在半空,没再往前。
她歪着头,打量着江恪,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下去,又慢慢滑上来 。
“你倒是生得也不错。”她啧了一口“可惜小了点。”
江恪皱眉。
“十六?十七?”她猜测道:“身子还没长开,气血也不够旺。做药引子……”
说罢摇了摇头,惋惜似的:“差些火候。”
江恪没接话。
照罂娆把目光转向林颜,又转回来,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笑出声来。
“你们俩……”她团扇挡着半张脸,只露一双眼,“是一对?”
江恪愣了一瞬,脸涨红了:“你在胡说什——”
“好了好了。”照罂娆打断他,语气忽然淡下来,像玩腻了,“我也没空跟你们耗。”
“你留下,”她指着林颜,又指了指江恪,“你也留下。”
“你不是说我火候不够吗?”江恪脱口而出。
照罂娆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火候不够,可以养啊。”她说,“养到够了,再用。”
江恪盯着她,很是气人,朝她吼道:“你这老妖婆——”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长得倒是人模人样,怎么心肠这么坏。”
笑声停了。
照罂娆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睛里没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抬高声音,“你长得再好看,也是个老——妖——婆!”
谷里安静了一瞬。鸟不叫了。风也停了。
照罂娆慢慢收了笑。她把团扇放下,露出整张脸。还是那张芙蓉面,还是那双桃花眼,
“本来还想留你多活几天。”
她说得很轻。
“现在不必了。”照罂娆慢慢收了笑。
藤蔓又动了,慢悠悠地伸向江恪。那根细藤爬上他的肩,沿着衣领往上,蹭了蹭他的下巴,又往脸上去——
江恪偏头躲了一下。藤蔓跟上来,轻轻点在他脸颊上,凉的,滑腻腻的,像蛇信子。
他猛地抬手,一巴掌拍掉。
江恪甩了甩手,满脸嫌恶:“恶心死了。”
照罂娆看着他,没说话。
就一瞬间!藤蔓暴起。不是几条,是几十条,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封住了所有退路。
江恪被一条缠住了脚踝,猛地一拽,整个人往地上倒 。
“跑!”林颜喊。
“不跑!”江恪吼回去。
照罂娆站在藤蔓中央,看着他们。
“两个都别想走了。”她说着动了。
脚下一蹬,飞扑过来,顺势接过女侍卫递来的剑。
江恪见此情景,立马下身。
“砍她!”江恪喊。林颜拔剑。剑光一闪,斩断近身的两条藤蔓,又把缠住江恪那条砍了。
“往旁边跳。”林颜说。
江恪没问为什么,往右边一滚。一根细藤从他刚才蹲的地方钻出来,扎了个空。
这时照罂娆,手腕一转,剑尖直指林颜。林颜横剑挡住。“铛”的一声,火花溅出来。
剑光乱闪。照罂娆的剑快,一剑接一剑,全然不给林颜反击的机会,林颜只好挡、退、再挡。
旁边几个女侍卫围上来。
一个从左边刺过来。江恪看见剑光,脑子还没转,腿先软了——他往地上一蹲,剑从他头顶削过去,削掉几根头发。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撑着往后蹭。
那人又刺。江恪来不及躲,闭了下眼。
“铛——”
林颜的剑从旁边伸过来,架住那一刺。他没回头,左手往后一推,把江恪推出去半丈。江恪摔了个跟头,趴在地上,吃了满嘴泥。
另一个女侍卫从右边包过来。江恪趴在地上还没爬起来,看见那人的靴子走到跟前,吓得往旁边一滚。剑刺在他刚才趴的地方,泥翻开一个洞。
“别扎我啊!”江恪喊,声音都劈了。
林颜一剑逼退照罂娆,反手一剑挑开刺向江恪的剑。动作太急,肩膀被照罂娆划了一道,血立刻渗出来。
“别分心。”照罂娆语气带着说教的意味。
林颜没答。他退到江恪身边,弯腰一把拽起他。
江恪站都站不稳,半边身子靠着林颜,喘得厉害。手上全是泥,脸上也蹭了泥。
“……几个?”他喘着气问。
“七个。加她。”林颜说。
“打得过吗?”
“打不过。”
江恪咽了口唾沫,腿还在抖。
“那、那怎么办?”
林颜没答。照罂娆没给他们商量的时候,剑又到了。
诶,请先别急,有人就要问了,嫌江恪弱?嫌就对了。他就是弱。
他不是不想打,是真的不会。(?﹏?)
但别急大大们!
他也不是一辈子都这样。路还长,他会长,也会学。学怎么握剑,怎么挡刀,怎么不拖后腿。是天之骄子,但不是盖世无双,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他就是一个从狗洞钻出去的小太子(ˊ?ˋ*)?
慢慢在江湖里摔出来的。所以别急,让他慢慢来。
你们要是【现在】就想看大杀四方——很抱歉,那真没有。但你们要是愿意等,我保证,他不会一直是今天这个样子。抱抱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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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尘中遇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