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近黎明,残月悬于墨蓝天际,清辉漫洒竹舍院前石板。
竹舍内人影微动,辗转几番,终是起身推门。
院角竹凳空落,早已不见少年踪迹。
他低声吐出一句:“倒还算识相。”
语声落下,心底却无半分轻松,只余一片空茫滞闷。
静默片刻,他提一盏青灯,挑亮灯芯,循竹林小径往后山行去。
灯火林间摇曳,行至桃林深处,忽闻细碎响动。
脚步立时放轻,掌心悄然握住软剑,拨开挡路竹枝,缓步靠近。
满地落英铺地,桃树静立,并无半分异状。
他刚敛了心神转身,头顶陡然响起一声清亮笑音:
“公子!你怎么来啦?”
青衣少年身子微震,手中青灯脱手落地,哐当一声撞在青石上,灯油四下泼溅。
本能回身扬拳,恰好撞上树间探身而下的少年胳膊。
“哎呀!”
江恪捂着胳膊跃落地面,眉尖蹙起,嘟囔道:“你怎么动手便打人?我好心替你摘桃,反倒挨一下……”
青衣少年垂眸,瞥见他臂间泛起的红痕,指尖微蜷。
终究别过眉眼,淡淡丢出四字:“一惊一乍。”
江恪抿着唇,递出手中鲜桃,却被他侧身避开。
“夜半在此作甚?”
“我饿了。”江恪晃了晃空空的荷包,“本想跟着公子讨口吃食,你却将我关在门外,只好自己来寻野果充饥。”
他顿了顿,问道:“这桃林,是公子亲手栽种的?”
那人不答,俯身拾起青灯,拂去尘土,抬步往山顶而去。
江恪抱着桃子,踩着林间露水,快步紧随其后。
山顶风凉,那人立在崖边,静望远天微亮的天际。
江恪放下桃子凑上前:“公子在此做什么?”
对方默然伫立,只凝望着天边渐染的微光。
天边浮出浅浅鱼肚白,墨色天幕缓缓晕开,疏星渐次隐去。
残月犹挂山尖,清辉与初生晨光交织,落在墨绿袍襟上,笼起一层朦胧浅光。
江恪目光不自觉落在他侧脸。
眉目清寒,骨相秀挺,鼻若悬峰,唇似琢玉清峭如凛。
长发为晨风所拂,落于肩颈。望之不近,思之生凉。面无三分暖,目有九秋霜。
好一个清冷矜贵!
竟不似凡尘中人。
正凝神间,那人骤然转头,清冽目光淡淡扫来。
江恪慌忙转开视线,佯装望向林间桃树。
没片刻,又忍不住悄悄侧目。
朝阳破云而出,金红光华铺满山野,落满那人眉眼,冲淡了几分与生俱来的冷寂,添了几分温色。
江恪看得微微失神,竟忘了移开目光。
“何故直视?”
语声骤然响起,拉回他神志。江恪慌忙垂首盯着鞋尖,语声支吾:
“没、没看什么……就是日出挺好看罢了……”
二人并肩伫立,直至金辉遍洒山林。
江恪小声开口:“公子,我们回去吧。”
“此处不留外人。”那人语声平淡,逐客之意分明。
江恪怎肯轻易离去,立刻凑上前:“公子,我身无分文,无处可去,只求暂住几日便好。我不白叨扰,住宿费先欠着,日后必定加倍偿还。”
脚步未停,却无形中放缓了几分。
江恪瞥见他肩头沾着一片粉白桃瓣,抬手轻轻捻下,再求:“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收留我几日便可,劈柴挑水我皆能做,绝不会扰你清静!”
晚风卷落枝头残瓣,那人终于有了动作。
不言语,只朝他虚虚抬手示意,继而转身往竹舍缓步而行。
江恪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快步追上,一路语声:
“我便知公子心善!还未请教公子名讳?”
絮絮话语伴着晨光,一路落回竹舍。
归了院中,那人径直走向厨下。
厨下虽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竹案灶台光洁整齐,柴薪码垛有序,油盐瓦罐各安其位。
他转身去后院,少时便折了一把青菜归来。
“公子这居所真雅致,比城中庭院还要舒心。”江恪凑上前伸手去接,“我来做饭便好,不劳公子动手。”
那人眸光淡淡扫他一眼,虽暗含不必之意,却并未出言阻拦。
江恪径直接过青菜,拍着胸口笑道:“放心,我的厨艺定然能入口。”
那人无奈,索性将菜递过,转身步入内室。
案上铺好宣纸,燃起一炉沉香,磨墨提笔,静坐抄经,将厨下的喧闹全然置之度外。
厨下之内,江恪撸起衣袖,有模有样择菜、洗菜、切菜,架势看着倒有几分模样。
待到生火做饭便露了破绽,柴薪胡乱填塞,火苗骤然窜起,呛得他连声咳嗽,只手忙脚乱翻炒菜叶。
一盘青菜堪堪出锅,才恍然想起未放调味,对着案上瓶罐犹豫片刻,随手抓了几样胡乱撒下。
“大功告成!”
他兀自满意,转身欲去净手,瞥见水缸倒影,才见自己满脸黑灰。
怕被人瞧见笑话,踮着脚尖,蹑手蹑脚便想往河边溜去。
内室之中,那人垂眸落笔,眼角余光早已将门口身影尽收眼底。
看清他满面尘灰的模样,笔尖一顿。
待他将要踏出院门,才头也未抬,淡淡出声:
“后院有井,不必远赴河边。”
江恪脚步一停,回头眉眼发亮:“多谢公子!”
说罢便轻快往后院跑去。
听着他轻快脚步声远去,那人笔尖稍滞,随即照旧落笔行文。
不多时,厨下传来江恪邀功的雀跃:“公子!可以用膳了!”
他放下狼毫,收好经文,理了理衣袍,缓步行至厅堂。
竹桌上一盘青菜色泽焦黑,旁侧一碗清汤浑浊泛沫,实在难以下筷。
他捏着竹筷悬在半空,迟迟未曾落下。
江恪笑嘻嘻将菜盘推至他面前,往他面前虚引:“快尝尝我炒的青菜,滋味定然爽口。”
那人望着他满眼热切,终究不忍拂了好意,闭眼夹起一筷入口。
焦糊苦涩的滋味瞬间漫开,他强忍着不曾蹙眉,面上依旧淡然,慢慢咀嚼咽下。
心底暗自思忖:这般厨艺,再住几日,怕是要日日寻药调理。
江恪见他吃得平静,只当自己手艺尚可,也夹了一大口。
入口刹那,眉眼骤然皱作一团,险些当场吐出!滋味难吃到极致,话已说在前头,只得强撑着敛去神色,勉强挤出笑意:
“如何?我便说好吃吧,公子多吃些,也好补些气力。”
那人眸光暗含几分狐疑,却终究不曾点破,只默默扒着白饭,就着那盘难以下咽的青菜安静用膳。
饭后,江恪搬来竹凳倚门而坐,托着腮看他抄经。
宣纸上字迹清隽挺拔,沉香袅袅漫散,混着他身上清浅草木气息,恬淡安稳。
“公子,你究竟叫什么名字啊?总不能日日只唤你公子。”
他未曾应声,依旧从容落笔。
江恪也不气馁,又凑近几分:“我都已告知我名叫初七,你便也告知我罢,想来你的名字定有别样寓意。”
屋内一片静默,无人回应。
他百无聊赖,随手拿起桌角一卷经书翻看,刚一掀页,便有一张叠得齐整的宣纸缓缓飘落,悠忽坠地。
江恪拾起展开,纸上一行清隽小字入目:
万木葱茏处,眉眼含清光。
末尾落款小字:侍灵赠。
他凝望着诗句良久,只觉字句清绝疏朗,一时未曾深究,默默记在心底,也不再追问名讳,静静坐着,看窗外竹影随风轻摇。
日头渐向西斜,斜阳透过窗棂,落得满室光斑,恰好凝在“清光”二字之上。
江恪望着他执笔垂落,轻声道:“你的字极好,比教我的先生要强上十倍不止。”
笔尖微滞,依旧未抬头。
江恪正以为又会遭冷待,正要敛声安静,却见他微微侧身,将那张诗纸轻轻往他面前推了半寸,默许他细细端详。
江恪眼眸一亮,俯身凑近,鼻尖萦绕墨香与淡淡的草木清气。
望着那行诗句,心底忽然一动。
万木葱茏,是为林;眉眼含清光,是为颜。
一瞬恍然,原来这十字诗句,藏的便是他的名。
他暗自弯了弯唇角,不曾点破,只在心底默默反复念了几遍。
屋内静悄悄的,唯有笔尖摩挲宣纸的细碎轻响。
斜阳将二人身影拉长,交叠落在木桌宣纸之上。
一人垂眸静心抄经,一人安然静坐凝望,暖光漫落竹舍,添了几分温软静好。
江恪悄悄抬眼,望向他柔和于暮色里的侧脸,心底轻轻念:
原来万木葱茏处,眉眼含清光,说的正是眼前这人。
下一章就冒险启程啦!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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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尘中遇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