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小路只是不比大路宽敞,青石街道,商铺算杂,人也较多。温姚依笃定那人不会轻易动手暴露自己,便装作啥事没有,稳稳往回赶。
只不过想来奇怪,这人应当是跟了一路的,从出了谢家起便有所察觉,那人或许根本没想着藏,光明正大地。
温姚依感觉着,那人始终保持在一定距离。她开始觉得谢家家主把门派建在闹市边上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这要换成别家,建在某处深山就得来场大逃亡了。
又一个转弯,那影子又近了几步,在温姚依以为他终于要动手时——左手一空!
她刚买的新鲜的糯米糕就这么被那人抢了!摸了摸口袋,还有所剩无几的银子也顺走了!
温姚依哭笑不得,那人动作极其迅速,连她都没反应过来人已不知去向。反倒是挺气。气得她懒得跳墙走了回谢家正门。
正门进去后便是谢家大院,院内侍女侍仆各忙各的,也有闲散弟子纷纷行。
从谢家大院到偏院有很长一段距离,是谢家最偏僻的地方,平日里若有人朝这个方向走都会被注视,大概是没想到会有人去那个地方。
所幸偏院在谢无茶的打理下风景倒是真不错。有一古树生于外墙,一院花草绕于一方小池,晴光之下栖栖相生。
温姚依进屋后竟发现常安也在,她带着满身怒气掏出青纱带,在常安的注视下绕到他身前:“看什么?先帮我系上。”
常安低头,在她细腕上慢慢地打了个花结。
花柒来拿药箱,轻言道:“谁惹你了?”
温姚依在三人的目光长叹口气:“有个歹人尾随我一路,结果只是劫走了我半路买的糯米糕!”
她一屁股坐上矮榻,生无可恋:“还给我那一点可怜的银子也顺走了……”
一阵沉默。
温姚依服了,拿过一旁的话剧本扣在脸上,倒头就装死。
花柒忍不住道:“人没事就好,银子用我的。那人长什么样?”
“不知。”温姚依有气无力的说:“只看见影子,挺高一个。”
“不过有个惊天大消息,回去的小路上出了人命案。”
谢无茶:“人命案?”
“对,”温姚依坐起来,继续讲:“我本想去打听打听具体的,但被抢了,没办法只好先回来。”
温姚依抬头惊鸿一瞥发现常安还盯着自己,她站起来转了个圈:“你看什么,我真没事。”
常安今天就像吃了哑药,还是不说话,谢无茶替他开口:“昨天夜里也出现了一个高大的黑影,身手极好。”
温姚依疑惑地“啊”了声。
谢无茶:“目前认定昨晚的黑影和你刚遇见的为同一个人吧。”
“对,不管怎么样先去你说的那条街查一查。”花柒附和,给众人一个眼神,常安这才拿起角落里放了一晚的剑。
谢无茶只觉“黑影”一事蹊跷,若是同一个人,夜里经过,白日抢食,他图什么?若并非一人,他们又干了什么事被盯上了?
他想得多,走得慢,温姚依在最前面带路,常安在最后头守着。
待到那小路尽头,街上早已空无一人,想是人命案一事已经传来,嫌晦气的搬了,害怕的也搬了。
“不如我们去桥口,那掌柜娘子说了会搬到那儿。”温姚依说,众人没异议,却在分岔口时谢无茶停住脚步:“分头查,花柒同我去那处古庙打听。”
古庙并不荒废,香客络绎供奉不绝,充斥着烟花气,世人们叩门跪拜,求神下运,与沉肃搭不上一丝边角。
花柒知道他来这就必定有个理由,果不其然,走到大堂最闹的地方,谢无茶压低声音直述:“昨晚黑影出现在谢家,谢家只我一人,与其在弟子寝舍的常安。”
花柒点头,往他那边走近。
谢无茶:“今日姚依独自一人被跟我们猜不出那人目的。来时根据常安动作所示,我们四个都被盯了。”“所以我想先知道那人目标究竟是谁,是我,还是常安,亦或姚依。”
花柒懂了,料想“黑影”会随目标去追踪,并不是无脑跟,那就先从这点排查那“黑影”最在乎谁。
结果显而易见,谢无茶挑这古庙挑中的是人多声杂,不离近点都听不清说的什么,才使得他有机会说这些。
那“黑影”是奔着谢无茶来的。
这时,大堂内传来哭嚎声,两人随去,人群中央有一位中年妇女抱着小女孩跪地长嚎:“求天求神!让我女儿醒过来吧……!”
那妇女哭得凄惨,花柒不忍上前扶起:“这位夫人,我是当地医者花柒,你女儿我或许能救,也请你方便告知一二。”
满脸泪花的妇女一听竟是花柒,是城西传的厉害的名医,激动地又想下跪,却因哭得力竭先倒花柒怀中,伸手摸摸闭着眼的女儿呜呜咽咽道:“家……家有小女,年十二,昨天日里不知原因地昏迷,至今仍未醒来……问了好多人都不知如何是好啊——名医、名医!求你救救我家小女!”
花柒见她越哭越凶,唤来飞鸽,传信到无名药铺唤来两名药童,趁此时间寻个清静地,为小女治病为重。
谢无茶并没跟上,他让花柒去,自己在原地等候。大堂内世人目送几人,一场喧闹过后求神者继而求神。
他远远望着世人们下跪、紧扣双手,一拜、一拜……余光中有个什么东西朝自己飞来,伸手一接,是温姚依的软布钱袋。他迅速看向那物飞来的方向,结果抛物的人就杵在他后头。
那人双手环胸,谢无茶微微抬头,入目一张面无表情的俊脸,还有点懒散。
那人用细长的眸子打量他,嘴唇一动,声音低沉语气笃定:“谢无茶。”
谢无茶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与他对视:“你是谁?”
“秦也歌。”俊脸说,又往前走了点,“你的灵心没了。”
一刹,谢无茶便觉得一股剧痛,是刀剑刺入心腔,血染衣衫,张口叫不出声痛到失语。儿时的回忆又涌上来,他头发昏地撑住旁边的柱子,秦也歌愣了瞬,手快地扶上他腰身,细得风来易折。谢无茶撑着柱子往后退,又被秦也歌抓住,他听见那人说:“我送你回去。”
梦境里,谢无茶躺在血泊中,谢家弟子、侍仆,一圈扣着一圈,人挤人,也有爬墙观赏这场闹剧的。谢无茶视角往不远处挪努力聚焦充血的瞳孔,家主谢明世怀中抱着同样流血的兄长谢明珍,而谢夫人无处可寻。他被扣上了扫把星的名,被说是克死了兄长又害得亲娘失踪。他觉得可笑,哪来的亲娘,他早就没有了。
多年来反复压抑的梦对他构不成威胁,在温姚依眼中,他沉寂地躺在床上,只是不知何时才睁眼。
而温姚依一旁,秦也歌站在他身侧,欲言又止地俯视这丫头。
温姚依被盯得不爽:“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也歌挣扎半天还是开口:“我唤的不是名医花柒?怎么来的是你这小丫头。”
“你瞧不起谁呢!”温姚依气得想跺脚,本就为了找那掌柜娘子弄的一肚子火气,又来个瞧不起她的,但怕吵着谢无茶只能丢给他一个愤怒的眼神。
秦也歌装看不见,问:“他这样躺着真没事?”
“没半点事,像他这样随时晕过去再常见不过了,据他醒来自述只是做梦,梦的内容大多沉重有恐。”温姚依一一道来。
“这是怎么弄的?”
温姚依“呵呵”冷笑两声,诡里诡气地问:“不是本地人?”
“嗯。”
“那难怪。他十五岁那年被亲娘挖了灵心,也不知怎么活下来的。你也知道修仙人离了灵心没法活,偏偏谢无茶活着,只不过落了个病弱之身,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温姚依叹了口气:“听他们讲当时围观的人可多了,一传十十传百,当地人都知晓这事。”
“他娘呢?”
“谁知道,提到她就晦气,最好是受到同样的惩罚才好。”
安静一会,窗外暖色阳光映照在谢无茶苍白的脸。他生得俊美柔和,常带着浅笑的唇颜色淡淡,于秦也歌来讲,这人比少时更好看了,更瘦了,也更收敛了。
温姚依见他盯着谢无茶愣神,把药罐子怼他脸上:“别总盯他,既然你那么在乎他就为他煎药去。”
秦也歌沉默地接过,绕过桌子瞥了眼未合的纸张,心中想,字也丑了。
……
常安与花柒一同回来时,温姚依正盯着秦也歌干活,两人快步过去,花柒问:“这是?”
“秦也歌,他送谢无茶回来的。”
“秦也歌……”花柒思索,抬头:“方便借一步讲话么?”
秦也歌冷眼扫过花柒,起了身,往院子里走。
花柒跟着出门,温姚依疑惑地歪了歪头,又被常安拍正了脑袋:“干活。”
“哦。”
而院子小池旁,秦也歌双手环胸,看着来人不紧不慢。
花柒开门见山:“你是杀手。”
秦也歌冷笑,不答。
“若是猜的没错,那晚的黑影以及与姚依抢食的黑影都是你所扮。”
“花姑娘聪明。”他无所谓地说。
“那么你接近谢无茶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话应当我问你才是。”秦也歌眼神稍变,收了些懒散:“看得出花姑娘与谢公子关系不一般,同为杀手,你接近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请你先回答我。”花柒同他对视,目光不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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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空心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