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上有人欢踏,踩得黑瓦互挤“吧嗒”几声清脆,未瞧人影先见一缕青丝。
那青丝是腕间纱带,缠在白皙细腕,配一张俏皮脸庞。
温姚依在屋檐尽头停住,往后探出半个脑袋大喊一声:“谢无茶!你也太慢了!”说罢跳到他身边,顺手在他白衣服上擦了把手。
谢无茶无奈笑笑:“又沾着什么东西了。”
“没什么,就摸摸你这料子是不是上等货。”
温姚依面朝他倒着走,手上青丝随动作一起一落,忽然地,想到了什么眉眼一弯:“谢无茶,你给我讲讲常安呗,你俩是怎么认识的?”
“他没同你讲?”
“讲过啊!”说到这,温姚依转过身去步子渐快,嘴里念叨着几句话飘过来:“但他只讲是你救了他。我倒挺纳闷,你一个病秧子怎么救的,打得过谁?”
谢无茶道:“病秧子会带药出门。”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吃了你给的药,就是你救了他?”
“嗯。”
温姚依脚步一停,谢无茶被迫停下,见她瞪着个大眼盯着自己,道:“就这样?我还以为多少会发生点打打杀杀的情节呢。”
“就这样。”谢无茶淡淡答。
“好吧真没意思。除非你告诉我那药是什么奇妙仙丹,能给死人治活的那种。”她讲完非常话剧的内容又重回潇洒,时而步子轻快,时而停下等等后头的病秧子。
“谢无茶,照你这个速度我们是接不上常安了,下次我来就行了啊,你老人家在屋里等着就是。”
“我不过二十出头,怎么成老爷爷了。”
谢无茶深知这丫头脾性,俏皮无礼。应当在她十四岁那年,被常安带回来,说是这女娃娃无家可归,碰见她时正与家禽抢食,出于心善给了块饼,谁料这女娃娃竟不声不吭的跟了一路,跟着常安回到了谢家偏院。
谢无茶比谁都清楚,常安的修为不可能感知不到后边跟着个人,只是不提。他想着既养得了一个男娃,再养一个女娃也无妨。虽然那时他不过十九。
从此常安有了伴,事事顺着这小丫头,给她惯出了这副性子。而温姚依并非真正无礼,她把该记的恩情不该记的恩情都记着,尽己所能地跟着忙,后被安排去了一家无名药铺学习。
每当空闲时便会跑来谢家串个门,串门方式不是穿檐就是翻墙,没有几次是光明正大走大门的。
一阵呼啸声过,再到闹声来,数百名弟子从练功场飞出,也有跟温姚依抢屋檐子的。就这一眼,温姚依险些跳起来:“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现在是常安接我们回去了。”
说常安常安到,他比温姚依高个头,双手环胸提着把剑,表情淡淡出现在她身后。
谢无茶看一眼,转过身道:“回去了,再晚些天要暗了。”
最后一点晴光映出三人影身,温姚依捻着青丝漫无目的地踩着常安影子的头,又瞧那黑影没入阴处再浮现,最后无光而无影。
“这太阳下山的可真快,我影子还没踩够呢。”温姚依叹了口气,往常安那边靠,说:“常安,你背我吧我脚酸。”
常安转过身把剑递给她,温姚依欣喜接过,然后看着常安越过自己……
“帮我拿着,跟上。”常安不咸不淡的说。
“……”她服了,佯装生气地指骂:“你的剑重死了你有没有点心,不应该是你背我么?”
又说:“再不然谢无茶你背我吧。”
谢无茶见她过来,轻笑着回一句:“老人家没那个力气,另寻他人吧。”
闹了一阵常安终是弯下了腰,温姚依跳上去,抱着他脖颈问:“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不知。”
“回去量量就知道了。”
常安侧头瞥了眼她那张叭叭讲个没完的嘴,问了个不相关的:“什么时候回药铺?”
“晚点晚点,怎么这么急我走。花柒姐现在正给辛夫人看病呢,每次看病都需花几个时辰,我回了药铺不得无聊死。”温姚依说完又想起什么,冲一旁的谢无茶道:“对了,花柒姐还问你明日有空没,有空就来给你看看。”
“有空,让她来便是。”
“行——常安你走慢点,不然老爷爷跟不上了。”
谢无茶无奈笑骂:“不成规矩。”
温姚依则趴在常安背上嬉嬉笑笑,笑到了家。
一进院门她给自己蹬下来,常安见她把剑随手丢在角落后跑进屋里翻药罐子,不一会儿又提着药罐子出来怼到谢无茶脸上,一字一顿说:“你、又、没、吃、药!”
被怼的谢无茶倒是一脸淡定:“忘了吃,那就麻烦你俩了。”说罢拿起桌上未干的毛笔描字,懒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常安从温姚依手上拿过药罐子,道:“去烧水,我来煎药。”
“哦。”
……
屋内明火亮亮,淡淡苦香,谢无茶端坐落笔,薄薄春衫衬得他身姿清瘦,一股病气。
指骨分明的手捏着笔,一提一点缓缓下行,披散的长发滑落肩头,落在苍白的手腕。
这一缕头发的分心,他才注意到身后站了个丫头。
“怎么,监督我习字么。”他问。
温姚依摇摇头,若有所思的瞧那字迹:“你习这字做什么,倒不如原先的有劲。”
“我看街上卖的人手一副,想着试试看。”他把滑落的长发别到耳后,问:“药煎好了?”
“哦,好了,在常安手里,说等会送来。”
“嗯,时候不早了,花柒回去没。”
温姚依抬头算了算时间,点头:“应该差不多了。”
“谢无茶喝完药我送你回去。”
两人同时回头,见常安走来,把瓷碗放在几上:“可以喝了,不烫。”
“我吃药不用人盯着,你早些给这闹人的家伙送去吧。”谢无茶端起温瓷笑着说。
温姚依“呵呵”两声,叉着腰不满道:“我哪里闹人……呜呜,常安你堵我嘴干嘛?”
“行了,送你走。”
谢无茶看着两人踏出屋门,温姚依还在问常安究竟哪边的……他笑着把药一饮而尽,走向床边。
窗外无光,夜色闹人想起来以往。想起常安之前名为常令,想起当时年仅十五的常令家府被灭,仅他一人活着,这活着的机会还是他给的。
常令说:“爹说,常令就是长命的寓意。”
“不如改叫常安,安宁的安。可好?”
于是他应了,接受了新名,不再提起旧名,跟了自己两年。
也快三年了。
谢无茶叹了口气,解衣欲睡,窗外突然飞过几只受惊的鸟——
谢家的人都视他为扫把星,这偏院平日里无人踏足,何提这深夜有人能惊起几只山鸟。
不等他穿衣人已经到了院门,顺着窗外方向望去,正好飞过一黑影,那黑影高大,看动作应当身手极好。但那黑影似是经过,只一会功夫便不见了踪影。
谢无茶重新躺回床上,手指搓磨着藏在袖里的短刀。
一夜无眠。
常安清早会来偏院看一眼,如果谢无茶醒着就为他煎药,没醒就把带来的早膳放好再离开。今日一来,见他靠在床头发呆。
“发生了什么?”常安问。
“昨天夜里,有个黑影从这经过。”谢无茶没什么语气地说。常安闻言动作一顿:“黑影?”
“是,”谢无茶思索一会,回忆昨晚的黑影:“应当不是黑衣人,只是天色暗淡,具体样貌不清。”
常安沉默须臾,再开口时带着几分沉静:“我去查,这段时间你多注意自己。”
“我没事。”
常安点点头,既然他说了没事,那大概率是真没事。谢无茶病虽病,完全不到没有任何战斗力的地步,而且他知道谢无茶有数。
“药好了自己盛,我去早修。”
谢无茶点头,在他临走时交代一句:“万事小心。”
常安走了,谢无茶唤来一只飞鸽,传信送至无名药铺请花柒来,后起床更衣,前去洗漱招待。
待到竹青长裙跃过门槛,水粉白纱轻提一曳,花柒落后温姚依一步距离进门,手中还攥着那张传信纸。她生的面冷,细长眸子微微下垂,既显艳丽又觉无情,水粉长衫衬得肤白更甚,倒也给这性冷之人增了点暖。
“来了。”谢无茶淡声说,扫了眼手里同样攥着东西的温姚依。
温姚依攥着那根没有绑在手腕的青丝纱带,把就那么点大的屋子扫了两个来回,问:“常安今天走那么早?”
“是你来得太晚。”花柒开口,声音泠泠,把最后一点儿暖耗得全无……
“行了行了花柒姐,我等他回来就是了。”温姚依摆摆手,懒洋洋地倚门欣赏不知从哪顺来的话剧本。
正看得入神,头顶猝不及防挨了两下。
她怒怒抬头:“花柒姐,我头上这三把火是拿来给你当鼓敲的吗?”
花柒唇角微扬,不接玩笑:“姚依,我忘了带药箱,你回去一趟帮我带过来。”
“知道了,我去拿。你安心给老爷爷治病吧。”温姚依嘀咕着出了门,还想着花柒姐做事一向细致,忘带药箱倒是少见。
花柒开的无名药铺在靠西街,来回倒也不久,一炷香时间便够。温姚依为了再快点专门抄了条小路,忽闻一阵甜腻的香味,这儿什么时候竟开了一家甜食小铺。
“掌柜娘子,还有没有三份糯米糕呀。”温姚依站在小铺前,冲里探探头。
那娘子手里拿着把刀,脸庞微胖,唇下有颗黑痣,她将温姚依上下打量了一遍,看准只是一位少女后笑眯眯地去洗把手开始装包,:“小姑娘你一个人?”
“没有啊,我哥在那边等我呢,”她指了指要回去的方向:“喏,那边。”
娘子伸头看了看她指着的方向,仅看了一眼纷纷行人便低头继续忙活,嘴里说着:“那就好呀,昨晚这儿死了个人,不过呢是个坏事做绝的恶棍。”那娘子把油纸包递给她,继续讲:“小姑娘最近不要一个人出门了,现在还在查谁杀了那恶人,我们也不知道下一个遇害的人对吧?”
温姚依听完一愣一愣的,发生在身边的人命案已经在几年前,如今又遇,说不上来什么感受,但总觉得没什么好事发生。
“多谢娘子提醒!那你们还在这块儿开小铺么?”
“不在这啦,到时候搬到桥口,小姑娘若是还想欢迎再来啊!”
“会的娘子。”
……
温姚依提着三袋糯米糕跟她告了别,想着再往前走走打探打探人命案。
可在一个转弯处看见身后多了一道不属于自己的高大影子。
如果猜得没错这人应该跟了一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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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往事未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