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进来时,沈照正站在窗前。
她没有回头。
窗只能向内开。
窗外不是刑狱那样潮湿发黑的石墙,而是一方极清静的院落。院中种着一株桂树,旁有石桌石凳,石阶扫得干净,风一过,便送进来一点残桂的冷香。
看起来不像牢。
沈照将手探出窗外。
腕上的青翡环轻轻一冷,窗棂下方随即浮起一线极淡的光。那光不刺眼,也没有伤她,只是无声无息地拦住了她的手。
似有人温和地提醒她——到这里为止。
她收回手,看向腕间那只玉环。
青翡色清透,温润漂亮,若戴在别的女子腕上,大约也算一件极合宜的首饰。
可它压在她尚未愈合的腕骨伤处,里面刻着束息纹。
门外传来脚步声。
“姑娘。”
来人声音很稳,不年轻,也不怯。
沈照转过身。
进来的侍女约莫二十余岁,穿一身素净藕色衣裙,发髻一丝不乱。她手里端着漆盘,盘中是一碗小米粥,一碟酱苤蓝,还有一盏尚冒着热气的药。
侍女将漆盘放在案上,又取来一双软底鞋,放到沈照脚边。
“地上凉。”
沈照看着她:“你叫什么?”
侍女低眉道:“辛夷。”
药名,也是花名。
沈照问:“崔衡的人?”
辛夷停了一瞬:“奴婢是宣宁侯府中人。”
一句话绕得很妥帖。不是崔衡的人,是宣宁侯府中人,是照府中规矩做事,不是受命看守。
“这里是什么地方?”
“宣宁侯府,停云院。”
宣宁侯府。
停云院。
名字都很好听。
沈照垂眼看了那双鞋片刻,最终还是穿上了。
她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那碗粥。
小米熬得很烂,米油浮在上面。酱苤蓝切得极细,像是怕她咬不动。旁边那盏药还烫着,苦味被热气蒸起来,淡淡压过屋中的苏合香。不是立刻能入口的温度。
辛夷道:“姑娘多少进一些。等姑娘吃过几口粥,药便差不多能入口了。”
沈照问:“我若不吃呢?”
“粥可以再温,药也可以重煎。令君只吩咐,不许逼姑娘。”她顿了顿,又道:“但也不许让姑娘出事。”
这才像崔衡。
沈照拿起木勺,舀了一口粥。
粥是热的。
热意落进胃里时,她身体几乎本能地颤了一下。刑狱里那碗断头饭冷得发硬,白石渡那夜之后,她喝过的水都是血腥味。
她只吃了两口,便放下勺。
看着碗里浮着的那层米油,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定川军中若有将士战死,祭饭要趁热。
老仆说,亡者吃不到热食,魂就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不知道姜琰吃没吃到那碗饭。
沈照看向案上。
没有纸笔。
她醒来的寝间里,没有瓷器,没有裸露的明火,没有镜台,没有长带,也没有纸笔砚台。不是停云院没有这些东西,是她能随手碰到的地方没有。
沈照道:“我要纸笔。”
辛夷没有问她写什么。
她只是应了一声,引沈穿行进了西次间。廊下已候着另一名侍女,比辛夷更年轻些,穿一身月白窄袖衣,气息长绵。
辛夷低声道:“杜若也在,姑娘有事尽可吩咐她。”杜若低头行了一礼,随即退到门边。
西次间比寝间敞亮一些,临窗摆着一张书案。窗外正对着停云院那株桂树。树下青石地扫得极干净,一片落叶刚落下去,很快便被风推到阶边。
沈照坐在案前,抬眼便能看见院门。
院门不远。
可窗下有阵纹,廊下有人,腕上有青翡环。
她看得见路,却走不到那里。
辛夷将纸笔摆好,隔案跪坐,替她磨墨。墨色很淡,砚台是圆角的,砚边磨得平滑。连镇纸都没有,只用一枚漆木小尺压着纸角。
沈照看了一眼,笑了声。
“崔衡连砚台都怕我砸了?”
辛夷低声道:“令君说,姑娘若要写字,不必拦。”
“只是不许送出去。”
辛夷没有答。
不答,便是答了。
沈照拿起笔。
从前在定川,祭文都是幕僚写,姜琰亲自看过,再命人于军前宣读。她只需持枪站在风里听。
如今轮到自己,笔拿起来,却不知道该写什么。
她在纸上落笔。
——定川旧部沈照,谨祭定川君姜公怀瑾。
写到“姜公怀瑾”四个字时,腕骨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凉意。青翡环贴着伤处,她连写字也不能太用力。
沈照盯着那四个字。
主君。
他死了。
可祭文该怎么写?
写他仁厚端方,护民守关?写他收养孤弱,抚恤旧部?写他英勇牺牲?
那些话都是真的。可落到纸上,却都像太轻了。轻得托不起一个人。
她又写了几字,觉得不对,划掉。
墨迹把纸面弄脏。
她想起定川府里那个管旧书的老仆。每年祭文都是他收好,她从前嫌他啰嗦,说死者若有灵,哪会在乎文章工整。
老仆瞪她:“活着的人记得清楚,死了的人才有归处。”
沈照的笔停住。
定川府如今怎么样了?
那个老仆呢?
府里那些被姜琰收养过的孩子呢?
守门的林叔、管马厩的阿成、给她补过枪缨的绣娘,还有出征前追着她塞了一包干饼的小满,他们是留在原陵,还是已经被姜璋的人清点了?
她不知道。
她低头,另取一张纸,龙飞凤舞地写下第一个名字。
赵临。
写下这个名字时,她想起出渡前一夜,赵临蹲在火堆边擦刀,嘴里骂骂咧咧,说晟军粮车也不知装的什么好东西,烧起来烟比马粪还呛。
他骂完,又问她:“沈将军,这仗打完,主君会不会给咱们放两日假?”
她当时说:“先活着回来。”
赵临笑了一声:“这话晦气。”
后来,白石渡箭雨压下来,他替她挡了一箭。箭头穿过锁骨,他还在问:“桥还能不能过?”
桥没有过成。
赵临也没有回来。
这个人,她知道是死了。
沈照在名字旁边顿了很久,最后没有添任何字,只继续往下写。
韩稚。
十七岁,第一次出回雁关。出发前盔甲都没扣好,被人笑得脸通红。
他跟在她后面走了很久,最后才鼓足勇气说:“沈将军,待这仗打完,能不能替我向主君求一间临街铺子?不用大,能摆得下一口锅就行。”
沈照问他:“卖什么?”
他说:“馄饨吧。热乎。”
她当时觉得好笑:“你会包?”
韩稚挠了挠头:“不会。可我娘会。”
沈照写到“稚”字最后一笔时,手微微一抖。
墨在纸上洇开一点。
她不知道韩稚死了没有。
白石渡乱到后来,渡口失守,接应未至,河面上全是断旗、浮木、尸体和马嘶声。她记得韩稚被人群冲散,记得他肩上有血,记得他好像回头喊过她一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也许他死了。
也许被俘了。
也许被冲到了下游,被哪个村落的人救起。
也许他现在还活着,正在某处晟军营里受审。
沈照盯着这个名字,忽然不知该在旁边写什么。
她又写。
薛平。
罗胜。
阿顺。
阿顺其实不叫阿顺。
至少军册上不是这个名字。
可沈照想了很久,想不起他的大名。她只记得那孩子喜欢跟在赵临后头,别人喊他阿顺,他便答应。白石渡那夜,他抱着断旗往回跑,跑到半路摔了一跤,爬起来时满脸都是血,还冲她喊:“沈将军,旗没落地!”
旗后来还是落了地。
人有没有回来,她不知道。
沈照盯着“阿顺”两个字,忽然觉得这一笔写得太轻。
轻得像这个人从未来过。
她想重写,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写什么。
写死?
她没有亲眼看见。
写生?
退回祁境的不足二十人里,没有人来告诉她,阿顺还活着。
她甚至连他的正名都想不起。
辛夷隔案磨墨,起初没有看她写什么。
直到那几张纸渐渐铺开,她才隐约看出,那不是祭文。
是名字。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
她见过沈照的名字。
不是在祁人口中,而是在晟军战报里。
祁将沈照,率隼骑夜袭粮道,焚车断后。
外院那些随军回来的护卫私下提起她,不叫沈将军。他们叫她沈夜叉,也有人叫她白石河鬼枪。说这人夜里领骑兵来时不打火把,马蹄声一近,营中便要起乱;说她枪断了还杀人,半身是血,像从白石河里爬出来的鬼。
后来承阙城里的说书人讲平祁之役,更把她说成三头六臂的祁国女将。说她一杆银枪挑翻数十铁骑,说她白石渡上笑着杀人,说她死前还要拖着三百晟兵陪葬。
辛夷原以为,这样的人即便败了、伤了,落到令君府里,也应当是冷硬的,像一把折断后仍会割人的刀。
可沈照坐在案前,脊背挺得很直,一滴眼泪却落了下来。
正落在“阿顺”旁边。
沈照自己似乎也怔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滴泪,正抬手要去擦,可笔上还沾着墨,一碰,反倒将纸面蹭出一道黑痕。
辛夷取了帕子。她的手伸出去,又停在半空。
沈照忽然抬眼。
那一瞬,她眼里的狼狈尽数收了回去,只剩警惕。
她抬手按住案上的纸。
沈照的手压得很重,青翡环贴着腕骨骤然一凉。她像感觉不到痛,只死死按着那几张纸。
这些名字不能给晟人看。
她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谁活着,不知道谁被俘,不知道谁藏在暗处。她只是想写下来,怕自己忘了。可这些字一旦出了停云院,也许就会变成追缴旧部的线索。
辛夷没有再往前。
她低声道:“奴婢不看。”
沈照看了她很久,像是在判断这句话能不能信。
片刻后,她慢慢松开手。
那张祭文草稿已经被墨和泪弄得不成样子。
她低头看着那行“谨祭定川君姜公怀瑾”,忽然觉得刺眼。
她把那张草稿揉起来。
不知何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辛夷没有催她,只让人送了一盏罩着琉璃的灯来,放在案角。火光被拢在琉璃罩里,温而不烈。
沈照看着那点火光,忽然伸手掀开灯罩。
辛夷脸色一变:“姑娘——”
纸角已经碰上了灯芯。
火苗极小,却很快舔上纸面。
辛夷下意识要拦,沈照却握着那几张草稿没有松手。火光映在她眼底,她的手被烫得微微发颤,却像感觉不到痛。
门边的杜若听见动静,立刻进来。
辛夷抬手拦了她一下。
沈照终于松开手。
半张祭文落到地上,火苗卷起纸边。
杜若要上前踩灭,辛夷却先一步取来廊下的浅铜盆,将那半张燃着的纸放了进去。
火在铜盆里慢慢塌下去。
沈照看着那点火,声音很轻。
“我不是要传信。”
辛夷低声道:“奴婢知道。”
“我只是……”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只是什么?
只是想写祭文。
只是想让姜琰知道,她不是故意活下来。
只是想知道,那些没有退回祁境的人,到底还有没有人能听见她这一句。
可这些话,她一句也说不出来。
也就是这时,院门外响起脚步声。
杜若低声行礼:“令君。”
沈照手指一顿。
铜盆里的火还没灭。
案上的名单还摊着。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去挡。
动作太急,腕上的青翡环骤然一凉。她指尖一颤,墨未干的纸被蹭花了一角。
崔衡走进西次间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案上散着素纸,墨迹凌乱。铜盆里火光将灭,沈照眼睫上还沾着泪,一只手压在名单上,另一只手攥着那张写着“姜公怀瑾”的纸。
她没有抬头。
像是被他撞见了什么极不体面的事。
崔衡停在门边。
没有再往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