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焚身

“方组长!数据不对!”又一个外勤人员从方远山身后跑近,“塔内的执念波动太过强烈了!”

方远山看着眼前这团微弱的火光。火苗在眼前闪烁跳动着。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塔内过于强烈的执念波动会导致能量外泄。

若是水则淹没街巷砖瓦、若是风则卷起残骸废墟、若是火则……

“散开!都远离执念点!”他回过身,张开双臂不断挥舞着,想阻拦上前的外勤人员们。

可只是一呼一吸之间,谁都来不及做出反应。

火舌舔舐过离得最近的那个外勤人员,自小臂卷上,最终蔓延至肩胛、脖颈、全身……

是谁。

方远山来不及细想了。他只知道塔内的危机尚未解除,他却要面临着手下人的生死存亡。

外勤组还没有赶到,而后勤组是没有入塔权限与能力的。

有几个外勤人员想冲上来帮忙,可这火舌无论如何也扑不熄,更有要沿着双臂缠上他们的趋势。

“方……组长……”那火中的面孔痛苦挣扎着,却不断后退想要离同事们更远些。

方远山想上前,却被手下人拽着不许往前迈进任何一步。

美其名曰是保护组长的安全。

方远山突然有些后悔。

他隐隐记得,在后来的结案报告里,塔中是一场温柔的告别。可眼前这焚身烈火,如何都算不上温柔。

那自己重新做出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这焚身的烈火越靠近执念点,火势便越大了一分。

火中的那人喉中不断发出咯咯声,嘴唇翕动着可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无比,“组长……帮……我……照顾……家人……”

是那个叫陈之廖的小伙子。

方远山忽然挣开了束缚。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甩开按着自己的几个人就扑了上前,似乎是想要跟陈之廖一起,葬身火海。

可他忽然动不了了。

熊熊烈火在眼前燃烧,那属于一个人的身形在渐渐融化,而自己只能近近瞧着,什么也做不了。

“方组长!”盛知尧手中还捏着怀表,气喘吁吁站定在了不远处,“你不要命了!”

方远山没有回答,他不甘心的闭上了眼。

紧接着是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指挥声、还有一些有的没的……

外勤组赶来了。

他不记得外勤组最终是怎么救出塔内的人的,他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医院的了。

只是再睁眼时,病床前是盛知尧守着。

“方组长,你醒啦。”盛知尧摘下单边的耳机,投来关切的目光,“还好我赶到的及时,你算是保住了命。”

方远山强撑着支起上半身,靠在了床头。

他说不上来身体上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裹在了其中。他抬起手,触到了自己的脸……抹着一层厚厚的药膏。

意识比身体更晚回笼。

“哎呦,老方你别碰。”盛知尧赶忙拉住他的手,“医生说你脸上烧的不算严重,处理完回去自己注意一下就好了。”

方远山被她抓着手腕,终于是缓过神来。

可自己……还在塔里?

他眼前忽然又映出了那团火光。

“陈……”他勉强压住了情绪,即使答案已经呼之欲出,“陈之廖他……”

“嗯。”盛知尧松开了手,“小陈也是因公殉职,他家里已经带他回去了。”

“不是你的错,方组长。”

不是你的错。

盛知尧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病房门。

不是你的错。

这五个字像一句魔咒。方远山怔怔地,反复念着。可越念下去,陈之廖在火中扭曲的面孔就越清晰。

“明明你可以救我的……组长……”

“明明我不会死……明明我不用死……”

不,不对。

方远山掀开被子,也顾不上穿鞋,踉跄着便冲向了病房门。

……

“亲爱的部长大人,超速闯红灯咱们部门有豁免吗?”段凛把车稳稳停在了路边。

“嗯,找方……”季??解开安全带,却忽然意识到不对,“回去我会核销。”

段凛撇撇嘴,自顾自环顾了一圈。

永安公墓。

天色渐渐暗沉了下来。段凛远远看着四个大字,还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不进去?”

段凛摇了摇头,“我在外面等你吧。”

季??没再多问,去登记处登记过后,头也不回迈入了公墓大门。

大抵是夜色渐浓,温度也逐渐低了下来。段凛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墓园的方向似乎传来了隐隐的、痛苦的啜泣。

他搓了搓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还是打算回车上去等。

恰巧这时手机响了。

“段凛,老大呢?”盛知尧甚至连招呼也顾不上打,开门见山。

“他进墓园了,还没……”

“行,那你听我说。那个消防员,刘熙救下来了,人我们已经带回去处理后续事宜。”

盛知尧停下歇了歇,听着像是猛灌了一口水,“方组长这边,我一直联系不上老大。你是离得最近的,对吧?”

段凛望着墓园的方向,沉默了几秒。

“行,”他向登记处走去,“有消息我给你回电话。”

风打了几个旋儿,讲一片枯叶送到了段凛肩头。他皱了皱眉,伸手拂去了那片叶子。

“妈,下次来我一定给你带东西。”他低声念叨着,走进了墓园。

漫山遍野皆是安息的魂灵。段凛不愿惊扰他们,却又实在不知道季??究竟去了哪里。他硬着头皮游荡在墓园内,凭着隐隐约约的啜泣声寻找着方向。

他最终站定在了一块墓碑前。

枯败的花枝残破着趴在水泥之上,叶片早就凋落了。

“季???”他伸出手去擦拭着墓碑上素昧平生的黑白照片,那是张男人的照片,眉眼有几分锋利。

段凛似乎笃定了季??就在附近。他有种直觉,季??就是从这里进入了所谓的塔。

段凛忽然想起,季??同他说过的“情感最浓烈”之处。

如果他尝试着触碰这所谓的情感最浓烈之处,是不是就可以进到塔内了?

“得罪了。”

他将手轻轻搭在墓碑上,闭上双眼,试图集中精神。

睁眼。

他仍然蹲在那里,什么都没变。

可是啜泣声断了。

什么都没变……吗?段凛瞥见墓碑上的照片,瞬间感到一阵恶寒。

原本那张陌生的面孔不见了,取而代之是自己的脸。

其实也不太像,因为这张照片上的人是长发,只是眉眼十分相像。

他猛地起身,后撤几步。

“这什么鬼。”

话一出口,那股烦躁似乎也被吐了出去。段凛深呼吸几口,冷静了下来。

要是放在以前,他大概会觉得是什么恶作剧。可亲历过一遍塔的崩解,他反而有些犹豫了。

这也是塔吗?

周遭没有别的变化。风还是轻轻的,吹拂过枝头树梢,沙沙响在夜色中。

段凛又凑上了前,想再瞧一瞧那张照片。可那张照片上的人又变回了锋利的眉眼。

他犹豫再三,还是掏出手机打算拍张照以便回去之后查一查这人是谁。

“段凛。”

季??的声音毫无征兆在背后响起。

段凛吓得一哆嗦,手机差点脱手。他回过头刚想抱怨季??吓人,可看到身后的景象时,话却卡在喉边,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方远山似乎是昏过去了,整个人只凭着一只胳膊被季??架在肩上。他的脸上多了点痕迹,可惜光线太暗,瞧不清楚。

段凛又去看季??。

“搭把手。”季??将他拉回了眼前。

段凛收起手机,架起了方远山的另一只胳膊。

“这是怎么回事?”他低头找着脚下的台阶。

“塔里的烧伤,不严重。”

“我问的是你,胳膊怎么回事。”他又看了眼季??。

后者的呼吸一滞,而后很快恢复了平常。

“先送他回去。”

段凛提着的那一口气还是没能吐出来。

……

方远山做了个梦,梦里有个浑身着火的人在身后追着,而他在前面拔足狂奔。

可怎么也拉不开距离,无论他如何跑、如何逃……

他猛地惊醒。

盛知尧原本全神贯注打着游戏,被他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你吓死我了方组长。”她放下手机,起身要去倒水,“感觉好点了吗?”

“……”方远山接过水杯时,还愣着神儿。

“怎么了?吓傻了?”盛知尧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进个塔把你吓成这样,那以后再进去怎么办啊?”

语气老成的像是在教育小孩子。

方远山想问怎么回事,盛知尧却伸手示意他别问,而后坐回了凳子上,“你别急着问我,不如先跟我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我……”方远山的手握成了拳,又很快松开。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难道要说,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当年?难道要说这次自己改变了判断,结果害得下属被活活烧死?

恰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进。”盛知尧靠回了椅背上。

方远山原本抬起了头,可看清了是谁后,又迅速把头低了下去。

“方组长,部长让我们来看看你。”陈之廖提着果篮,“这个是咱们部门的心意。”

“放那边吧,”盛知尧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方远山,“方组长还要休息段时间。”

陈之廖识趣的点点头,放下果篮便离开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方组长,咱们部门官网很早之前更新过,你是不是压根儿没看?”

“这跟我遇到的事有什么关系。”

盛知尧顿觉无语。

她知道方远山在异管部干了几十年,其实多少也清楚那些有的没的。但只做后勤组的工作,他自然也不会比别的组更了解塔。更何况他还是个不喜欢刨根问底的人。

“方组长,你……”

“我知道。”方远山还低着头,可是头一次打断了别人的话,“毕竟干了这么久,大致的体系我还是能理解的。只是我……不相信。”

他抬头望向盛知尧,眼里多了点从未有过的无助。

“我……我在那里面看到了你有个怀表,可以暂停时间是吗。”

盛知尧看着他不知何时更浓密的白发,心底有些不忍,“是,可以暂停几秒。”

“那,能不能回溯时间?”

“方远山你别异想天……”

病房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段凛手里拿着一沓病历单,跟在医生后面焦头烂额的。

“病人的烧伤不算严重,其他没什么问题。修养一下就可以出院了。”

“好,辛苦。”段凛点点头,绕过停在床尾的医生,站在了盛知尧边上。

医生又交待了几句就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了他们三个。盛知尧跟段凛低声交谈着,大概是有关方远山的体检数据。

明明段凛只是个临时工,也才来到异管部没多久,可方远山似乎丝毫没有拿他当外人的意思。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开了口。

“我看到陈之廖……因为我的莽撞,活生生被烧死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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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念故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