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处都是被烈火焚烧过的痕迹。残砖碎瓦错落,堆叠成脚下难以落脚的地面。
季??就这样紧紧跟在段凛身后。
段凛正愁该从哪里下脚,那些碎石瓦砖便自动让开了一条道,勉强铺出了能够前进的道路。
到达了庭院之中,似乎也是整片废墟之中最先被火舌浸没之处。正中央的那棵高树四周早已焦黑,只余当中的树木仍郁郁葱葱。
“老大。”站在那里的男人见他们到来,率先开了口。
他给段凛一种熟悉的感觉,似乎是见过几面,可偏偏就是想不出像谁。
“小熙,有执念残余吗?”
直到季??这一声,他才惊觉,眼前这人跟刘熙十分相似。除了性别对不上,其余像说话语气、气质这些难以改变的东西,几乎说得上是一模一样。
刘熙似乎也注意到了他错愕的眼神,自己也怔愣了一瞬,才有些尴尬地问,“段先生您竟然能区分我吗?”
“什么叫,区分你?”
刘熙有些不知所措,局促地站着,纠结着要怎么开口。
“他的异能,附加了修改偏差认知。”
季??替他做了回答,他才点点头附和,“所以我觉得你应该不会认不出来……”
段凛将信将疑,盯着刘熙思索了半天,却又被他真挚的眼神所打动。他摸了摸后脑勺,终于还是移开了目光,决定暂且不管这些。
“对了,这是仪器检测出来的执念波动。目前推测是由于塔内主人的巨大情绪波动造成了能量散逸,才导致了这里的火灾。”
“还会有吗?”段凛蹲了下来,伸出手去碰了碰那些残砖。
“什么?”刘熙被他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弄了个糊涂。
“执念波动、能量散逸……还会有吗?”他触着那些残余的温度,心思忽然生出了几分悲凉,“如果他的执念这么强烈,是不是说明他……很有可能出不来了?”
段凛还蹲在那里。他抬头看了季??一眼,而后者也恰好正盯着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突然就开始为那些素未谋面的人感到悲哀。
段凛记得在异管部的界面里提到过,如果在塔里受了伤,是会原样保持到现实世界之中的。那如果这次塔的主人爆发出了巨大的情绪波动,他是不是有可能已经……
“段凛,冷静。”
冷静。
段凛想要按照季??所说冷静下来,可耳边一直传来隐隐的哭诉声,丝丝缕缕、断断续续……
“你们……听到了吗?”他又偏过头,仔细听了一阵,“断断续续的男人哭声。”
季??望向刘熙,见对方仍是一脸疑惑。他低下头,对上了段凛的目光,“大概只有你能听见。”
段凛站起身,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他有些伤感,却又被那声音搅得烦躁,来回踱着步子。
“我觉得那就是塔里的人,”他摊开手,“有什么办法进塔,我去跟他谈谈。”
刘熙摇摇头。
段凛又望向季??。后者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似乎是认了命,“你觉得哪处情感最浓烈?那就是入口。”
季??没有上前,似乎是笃定了段凛自己可以搞定,又或者是笃定段凛必然不会自己入塔。
段凛不是莽撞的人,至少在他的记忆里,段凛从来没有莽撞过。
刘熙却不清楚这些。他看着段凛在四周摸索着,似乎是真的在寻找所谓“情感最浓烈”之处,心底有几分担忧。
“部长,他真的……”
“相信他。”季??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停留在了段凛的方向。
……
“人老了啊……”方远山喃喃着,拍了拍衣摆沾上的灰,转身出了警戒范围。
他跟外围几个异管部员工打好了招呼,独自坐上了出租车。
“师傅,去永安公墓。”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瞄了一眼,欲言又止。
“天还亮着,我去看看老朋友。”方远山明白他的顾虑,安慰道。
“老先生,您什么朋友在那里啊?”司机还是没有按捺住心底的好奇,“也是老人家?”
方远山望向后视镜里年轻人躲闪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笑着便叹了口气,“是我亏欠过的朋友。”
话毕他便扭头望向了窗外,不欲再多言。司机也识趣地噤了声,专心开着车。
下午四五点,终于是到了目的地。司机一刻也不愿多待,将人送下了车,踩着油门就逃走了。
方远山听着汽车声远去,苦笑了一声,头也不回进了墓园。
满山亡人安息于此,作伴脚下眷恋的土地,也抚慰着未亡人的心。
他轻车熟路绕过盘山小路,来到了角落一座碑前。
“老朋友啊……”
墓前那束花早已枯败,将落未落的花瓣在风中摇摇欲坠。偏巧故旧的到来送来一阵微风,将那本就垂危的花瓣最终吹落。
方远山蹲在了这墓碑前,伸手拂去枯瓣。
“抱歉了,这次太仓促,连花也没来得及买。”
他望着墓碑上的照片,思绪不知怎地又飘回了那个难以释怀的下午。
老掉牙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思绪,他按下了接听。
最后一片枯瓣落下了。
……
“方组长?他怎么会……”盛知尧猛地起身,咬断了最后一根百奇,“收到,我这就安排人手。”
她的屏幕上还放着刘熙刚传回的文档和现场照片。纵火案在段凛的帮助下有了进展,只是过程坎坷了点。
段凛在角落找到了一张身份证,比照信息确认了塔内的人曾经是名消防员,由于重大过失被开除。
偏偏段凛握着那张身份证,耳旁的哭声愈加清晰。那股子歉疚直冲他的天灵盖,情绪浓烈得让他都有些站不稳,在起身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刘熙还想出声提醒,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季??已经到了段凛身后,稳稳搀住了他。
“你……”段凛还被那些歉疚拽着,脑子有些混沌,想说些什么却又无从开口。
季??倒是很快松了手,又恢复了他那对一切都冷淡的模样。
恰好也是这时,后勤组现场负责人匆匆忙忙赶来。
原本这负责人只负责在外围维持秩序,因而刘熙拦住了他,本不想让他再上前。
“部长!我们方组长出事了!”
刘熙的手僵在半空。他有些难以置信,回过头望向季??,似乎是想征求部长的意见,是否要放人上前。
可他瞧见季??的表情是从来没有过的凝重。
“你叫什么名字?”刘熙回过头,问负责人。
“后勤部,陈之廖。”
“好,你……”
“方远山交待让你汇报情况?”季??问,语气还是冷冷的,听不出情绪。
陈之廖不自觉咽了口唾沫,还以为季??是判定他泄密,“……是。”
“好,方组长那边我亲自去。段……段凛,”季??回头招呼了一声段凛,“这里交给小熙和小陈。”
段凛好不容易稳住了心神,尚未察觉到季??在喊自己名字时的犹豫。他抹了把脸,将身份证塞到了刘熙手中,匆匆赶上了向外走的季??。
……
“方组长!方组长!”
方远山就像是溺水的人被猛地拽出了水面。急迫的呼喊声在耳边炸开,紧接着是警笛声和数不清的哭喊与奔走声……
他觉得头痛欲裂,像是宿醉醒来后的恍惚。
“方组长!”身边的人不断呼唤着,甚至伸出手想抓住方远山的胳膊晃一晃。
“小陈。”方远山揉着眉心,“现在是什么情况?”
其实他心里大概有了个数。
如果还是很多年以前刚来到异管部的时候,他可能还会以为只是做了场梦。
可他已经在异管部,在这个人人都有心事的地方待了太久……久到他终于明白了所谓塔的运转机制,明白了大家的那些……心心念念想要再见一面的人、再历一遍的事。
“方组长!塔内的生命迹象在减弱!”被称作小陈的年轻人有些慌张,“咱们真的得采取行动了!”
方远山下意识地抬起手拦在了小陈面前。他刚想说点什么,却猛地想起了这是哪一次任务。
他不是第一次站在这里,也不是第一次走出这辈子最后悔的一步。
如果这就是塔,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有机会看到另外一个结果?哪怕这个机会只是一次虚无缥缈的幻象……
“组长没时间了!”小陈的催促声在耳边一声又一声响起。
“去,”方远山觉得这声音不像是自己的,可每个字都是他后悔了数年没机会说出的话,“紧急接通外勤组,让他们派人来!这不是观照级的塔,都还没结束……”
“是,是!”小陈强压下心底的恐惧,转身冲向了指挥车。
方远山盯眼前漂浮的火苗。一切都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到一切好像都不会发生。
谁都有可能忘记,但他不会。
他记得曾经的自己遵从外勤组的判断,记录为观照级后就只留下了两个人在原地驻守。
那份夹着报告的文件夹还被他攥在手里,跟着他一起钻出了警戒线。然而紧随其后的就是身后重物落地的声音。
塔内的任何伤势都是会同步到现实中的。
如果受到了致命伤却又没有恢复类异能傍身,那就是必死的结局。
方远山不清楚当时的自己是如何处理的。那么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就在他面前倒下。
而这一次他必定不会让这些再发生。
他最终还是伸出了手,想碰一碰这漂浮的火苗。
无论这次烈火有多滚烫,无论这次要如何燃灼。
他都会保下这位还没来得及认识的老朋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