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王府已有三日,这三日里,府里上下一片祥和宁静,甚至比起云隐别院,还要寂静几分。
前些日子待在别院里,好歹还能听见山林间的虫鸣鸟叫。这王府里哪怕到了夜里寂静无人之时,都听不见蛰伏在墙角的虫鸣。
静得连虫鸣都听不见,魏沛鸾也不知她执意下山到底对不对。
这三日里,魏沛鸾已确定王府里的这一片湖泊与自己梦中一模一样。
白日里的时候,她在花园里闲逛,不经意似的仔细看过砌在湖边的青石块,有一处豁口像是刚砌上去不久,她猜测那个地方便是她掉入湖里的位置。
李京熠还是像在别院时一样,一天有大半时间待在书房之中。魏沛鸾从未去打扰过,也并不好奇他在做什么。
有一回路过,她倒是远远地瞧见过,他的书房门紧闭,屠刃持刀站在门外。
她独自待在广寒院里无所事事,想要从府里出去外面街道上看看,李京熠却依然不允许。
她要查清李京熠伤她的真相,要想办法弄清两个月之前发生的事,可她不知该信任谁。夜夜宿在她枕边的人要杀她,她还有谁可以信任?
自从确认了梦中之事后,魏沛鸾可谓是日日都过得提心吊胆,生怕在李京熠面前露馅。
她要寻机会出府去,要接触到王府之外的人,才有机会查清她想知道的事情。
终于在连续几日的软磨硬泡之下,李京熠答应让她外出,但必须让青蓉跟着,并且一个时辰之内就要回来。
这对于魏沛鸾而言,自然是不打紧,只要李京熠不与她一起,怎样都好。
昨夜下过一场大雨,今日天气凉爽不少。
魏沛鸾与青蓉从王府出去,她掀起帷帽上的薄纱,扫视周围一圈,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青蓉见状,连忙提醒道:“王妃!王爷特意嘱咐您不可在大街上露面,还请快将帷帽戴好。”
“知道知道,我就瞧瞧罢了。”李京熠并不全然放心她,不仅让青蓉时刻盯着她,还特意让她戴上这碍事的帷帽。
街上熙熙攘攘,终于是有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王妃!那儿人多,咱们别往那儿去!”青蓉连忙压低嗓子道。
魏沛鸾回头冲她笑笑,“不要紧的!你只要不叫我王妃,便没人知道我是谁。”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魏沛鸾要的就是让旁人知晓她是谁。唯有这么做,识得她容貌的人才会主动找上她。
往前走了不多久,魏沛鸾瞧见前头有一家成衣铺子,进进出出有许多打扮不俗的女子。
她脚步迟疑,想着既然在大街上摘不下这帷帽,那便进去一家可以摘下这帷帽的地方。
当青蓉在看清魏沛鸾要往哪儿去时,已经来不及叫住她,只能连忙跟上。
铺子里人多得很,魏沛鸾一进去,瞧见这人挤人的场面,便觉得这帷帽碍事,于是赶紧摘下。
青蓉好不容易挤到魏沛鸾身侧,见她摘下帷帽,那是惊得后背一身汗,连忙压低嗓音道:“王妃!您不能摘下帷帽!”
这儿人多,不失为一个露脸的好机会,魏沛鸾此时故意装听不见,顺势将帷帽塞进她手里,再迅速拔腿往里走。
青蓉急得不得了,拼命往里挤。
魏沛鸾左瞧瞧右看看,故意在人前驻足良久。其中有人会好奇地看她一眼,有人则是嫌弃她挡路。总之,并未有人主动上前搭话。
难道这个方法行不通?
魏沛鸾退至墙角,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站着,仔细去瞧这店里每一个人的脸。
可即使看得再真切,这一张张脸对于她而言,都十分陌生。
“这位小姐,可是没瞧见满意的?”
闻声,魏沛鸾转头看去,只见一位气质温婉的女子站在她身侧。
好不容易有人与她搭话,魏沛鸾自然是欣喜,连忙笑着接话道:“店内人头攒动,一时不知是该看人还是看衣裳,当真是看花了眼。”
女子抿嘴笑了笑,问:“这位小姐瞧着面生,是第一回来我们这金缕阁吧?”
“你是老板?”魏沛鸾很是惊讶,眼中满是敬佩。
“我不是老板,我爹才是。”说着,女子伸手往不远处一指,“不过,这店里衣裳的式样,大多是我画的。我瞧着,这位小姐很适合这一身。”说完,女子微微侧身,露出身后一件紫色的衣裙来。
魏沛鸾进来的目的并非是要买衣裳,不过既然有人主动与她搭话,她自然不愿错过,于是点头道:“我可否试一试?还请这位姐姐帮忙。”
“我叫芙蕖。”女子笑着说道。
魏沛鸾点点头,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芙蕖?真是好听。”
眼看着王妃要进入里间试衣裳,青蓉连忙跟上去,低声道:“王妃,您要是喜欢这衣裳,改日咱们请这金缕阁的裁缝去府上为您量身定做就好,您不可在外……”
“好了。”魏沛鸾转过身来打断她的话,“你在这儿候着,有芙蕖帮我,我很快出来。”
青蓉还想抬脚跟进去,谁知芙蕖却对她微微一笑,随后关上了门。
隔绝掉门外的吵闹声,耳边总算是清净了下来。
“敢问小姐如何称呼?”芙蕖将手里的衣裙放下,转头问道。
“我姓魏,名沛鸾。”
芙蕖走近她,不动声色地将她打量一番,视线在她那一颗小小的鼻尖痣上停留很久,随后为她宽衣,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原来是端王妃,有幸能为王妃试衣,是民女的荣幸。”
魏沛鸾一听,又惊又喜,“你认识我?”
听她这么问,芙蕖反而是抬头看了她一眼。但她举止得当,并未让人觉得逾矩,“王妃与端王感情很好,这在北苍城中,是一段佳话。听说,王妃先前一直在云隐别院中休养?既已下山,是身子已然痊愈了?”
魏沛鸾点头,试探着问:“我与你从前可见过?”
“恕民女斗胆,王妃的确长得很像我一位妹妹。”说着,芙蕖借故为她整理头发,有意瞥了一眼她耳后,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眼底覆上一层落寞,带着歉意笑道:“是民女失言,还请王妃不要怪罪。”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她出生在九月,于是家里人唤她小名为……”
“王妃!”门外传来青蓉焦急的声音,骤然打断芙蕖的话。
魏沛鸾无奈叹一口气,见芙蕖已为她整理好衣裳,于是转身去开门,语气中带了一丝责备,“我这不是在这儿吗?你瞧瞧,这身衣裳可衬我?”
青蓉见王妃久久不出来,心里自然是着急,“王妃,您穿什么都好看。只不过,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这才出来一会儿呢!”魏沛鸾转身回到屋内,站在铜镜前瞧了瞧。
芙蕖为她整理外衣,又有意看了她一眼,犹豫一会儿之后,说道:“王妃,这衣裳穿在您身上,腰身似乎宽了一寸,民女想再改改。改日您若是得空,可否再来一趟金缕阁?这衣裳定能改得让您满意。”
魏沛鸾此次并非是要买衣裳,听芙蕖这么说,心里盘算着这也就有了下一次出门的理由,于是欣然答应:“好。”
从金缕阁出来,魏沛鸾戴上帷帽,仔细回想方才芙蕖那句未说完的话。
她说她的妹妹出生在九月。
九月?
这不禁让她联想到李京熠唤她为“小九”。
是巧合吗?
这么想着,魏沛鸾忍不住回首望向金缕阁的方向,就在她即将转身的瞬间,肩膀猛地被人撞了一下。
猝不及防的冲力让她身形一晃,脚下踉跄,眼看就要摔倒,幸而那撞人者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姑娘,你没事吧?”
恰在此时,一阵微风拂过,轻轻吹起了她帷帽的薄纱一角,露出了魏沛鸾那张清丽绝俗的容颜和一双如星辰般灿烂的眼睛。
当男子与她四目相对时,竟仿佛被那一双眼眸勾去了三魂七魄,整个人愣在原地,许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魏沛鸾吓了一跳,缓过劲来后,才答道:“多谢公子,我无碍。”
青蓉见王妃的手臂还被那男子紧紧抓着,用力咳嗽两声,提醒道:“公子,还请你松开我家夫人。”
“对不住!”被提醒的男子赶紧慌张地松开,可视线并未从魏沛鸾身上移开半寸,“是我走路不当心,还请夫人见谅。”
魏沛鸾缓缓摇头,“无碍,不怪你。”
眼前的男子瞧着年纪似乎比她小,容貌却是俊朗,一副书生打扮,但腰间佩戴着一块品质极佳的玉佩,显然是非富即贵的人家。
青蓉为魏沛鸾整理好帷帽,提醒道:“夫人,咱们该回去了。”
魏沛鸾欲转身离开,谁知男子突然出声问道:“敢问夫人是否当真无碍?可需要我叫大夫为您上门诊治?”
“无妨。”话音一落,魏沛鸾便转身离去。
走出去一段距离后,青蓉回头去看,忍不住嘟囔道:“王妃,那书生真是好没礼数!”
魏沛鸾但笑不语,只觉那是个有意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