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经回到北苍城中,魏沛鸾当务之急便是想去将军府里看望父亲。
此事与李京熠提起,他并未一口答应。
魏沛鸾央求他好一阵子,好话都说尽,他才终于点头。
午后的日头更是毒辣,李京熠吩咐路管家准备了上好的补品装上马车,说此行是去赔罪,没有空手前去的道理。
魏沛鸾心不在此,只点头说让他准备就好,别的她不插手。
前往将军府的路上,魏沛鸾的心里有些紧张。
她的脑海中,没有关于父亲的任何记忆,甚至连他的模样都记不起。他为人是否好相处,她的兄长与姐姐长得什么模样,她通通不记得。
热气从四面八方钻入马车内,她用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紧蹙的眉头一直都未舒展开来。
“放宽心,大将军虽然沉默寡言,但不是个难相处的人。”李京熠似乎看出她的担忧,提醒了一句。
魏沛鸾徐徐吐出一口气,笑道:“分明是去见我的父亲,可还要让你来宽慰我。”
李京熠握住她的手,细细摩挲着她的手背。
“将军府里的事,我全然记不起来,你现在快与我说说,我与兄长还有阿姐的关系如何?”魏沛鸾只知自己是将军府三小姐,之前还是听青蓉提过她有一位大哥与姐姐,别的什么都不知。
李京熠思索片刻,而后答道:“小九性格温和,与兄长阿姐自然是相处得极好。”
“当真?”这显然是一句哄骗她的话,魏沛鸾又岂会相信?
李京熠无奈地轻笑一声,他自然是不晓得将军府里的那些琐碎事,眼下也只是挑两句好听的话说,“待会儿到了,小九不如亲眼见见他们再说?”
“那……兄长可有娶妻?阿姐可有嫁人?将军府里除他们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魏沛鸾继续追问道。
答应陪她去将军府已是李京熠最大的让步,这些对于他来说不值一提的事,他自然是毫不关心,“放心,有我在,别紧张。”
过了不多久,马车在大将军府门前停下。
坐立难安的魏沛鸾赶紧好奇地探出视线去,只见门外站着一位中年男子,看他的气势与装扮,这应该便是她的父亲魏坚。
竟没想到,他会亲自在门外候着。
魏沛鸾跟随李京熠下马车,迫不及待地走到魏坚跟前,随后向他行礼,欣喜道:“沛鸾见过父亲。多日不见,父亲一切安好?”
魏坚点头,目光勉强在她身上扫过一眼,便转头对李京熠说道:“王爷,请。”
魏坚的反应平平,对她这个许久未见的女儿并未表现出半分关心。按理来说,她因伤昏睡两个月之久,作为父亲,应是对她格外关心才对。
可今日一见,当真如李京熠所言,魏坚是因两个月前的事,才不来见她的吗?
似乎不是这样。
他对她的神态之中,不见丝毫喜悦。
若硬要说魏大将军沉默寡言,才勉强说得过去。
魏沛鸾跟随李京熠入府,看样子,李京熠倒是比起她这个做女儿的要熟门熟路得多。
行至正厅,魏沛鸾坐下,扫视一圈四周,并未发现任何不妥之处。
丫鬟们来上茶,对她的态度很是恭敬,半句话都未多言。
李京熠在侧,魏沛鸾寻不到机会去询问丫鬟们有关于她之前在将军府的事。如坐针毡似的喝下半杯茶,魏沛鸾见他们相谈甚欢,于是起身道:“父亲,我想去我之前的住处看看。”
魏坚正在与李京熠谈话,被骤然打断,也只是微微点头,抬手示意一旁的丫鬟带她去。
反观李京熠,他似乎不放心她一人离去,望向她时,眉头微蹙,嘱咐了一句:“小九,有事唤我。”
“嗯。”魏沛鸾点头,转身跟着丫鬟离去。
丫鬟在前头带路,魏沛鸾边走边观赏府中景色,每一处瞧着都很陌生,一丝关于这府里的记忆都没有。
走到四下无人之处时,她问那丫鬟:“我兄长与阿姐呢?”
丫鬟毕恭毕敬地答道:“回王妃的话,大少爷被老爷派去军营中历练已有月余。二小姐……宣嫔娘娘在宫中。”
“宣嫔娘娘?”魏沛鸾甚是疑惑,“阿姐何时入宫的?”
为何先前李京熠并未向她提起?
“两个月前。”丫鬟答道。
两个月前?
为何会这般凑巧?
她因伤昏睡后不久,阿姐便入宫了?
这其中是否有关联?
“那这样说来,我今日无法见到兄长与阿姐?”
“是。”丫鬟微微侧身答道。
一路往后院去,路过的丫鬟小厮们皆向她行礼,态度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
于现在的魏沛鸾而言,这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之前她在这里生活时是何模样,她已全然不记得。
跟随丫鬟一路兜兜转转地往里走,行至一处僻静的院子时,前头带路的丫鬟停住脚步。
魏沛鸾站在这小小的院门前,好奇地往里打量。
尽管这院子比起王府里的广寒院是少了大半,但处处修整地十分整洁,院中姹紫嫣红,能看出有人精心布置打理过。
可这一切都不像是有些年头的样子,像是新布置的地方。
比如,墙边桃树下的泥土还未踩实,门窗上了新漆,院中虽然姹紫嫣红,但瞧着没什么生气。
魏沛鸾进入院中,推开卧房的门,屋内摆放着琴棋书画、笔墨砚台、刺绣女红。可这些在魏沛鸾看来,似乎都不是她的东西。
她不会抚琴,字迹也不优美。自从她昏睡醒来之后,从未接触过刺绣女红,细细想来,她应当是不感兴趣的。
魏沛鸾仔细看过每一处,并未发现她幼时的物件,“我从小到大,都居住在此处?”
“王妃幼时并不居于此处,此处院子是王妃出嫁前才搬来。”丫鬟回答得不紧不慢,未有一丝一毫的异样,“王妃幼时居住在别处,但因那处院子年久失修,已经塌陷,所以此处院子,王妃居住不过才几个月罢了。”
这个理由让魏沛鸾的疑心打消大半,她接着又问:“带我去之前的住处看看。”
“请王妃恕罪!那地方塌陷,很是脏乱,王妃还是不要踏足为好!”丫鬟立刻阻拦。
魏沛鸾还想接着往下问,但转念一想,这一定是父亲特意嘱咐过的,便也就不为难她了,“将军府里,可有我平时爱去的地方?”
丫鬟未曾犹豫,摇头道:“王妃喜静,常常待在卧房之中。”
“在卧房之中做何事?”
“琴棋书画,王妃都十分擅长。”
“十分擅长?”魏沛鸾喃喃道。
走到那一把古琴前,她抬手轻轻抚过,琴弦微颤,发出悦耳的声响。
琴声固然好听,可她的脑海中,想不起一首曲子。
难道,她将这些东西也全都忘却了?
无从考究,无从查起。
这儿究竟是不是她的住处,似乎并不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父亲方才对她的态度。
真是令人不解。
既如此,魏沛鸾转身从屋里离去。
日头晒得人发慌,魏沛鸾走出院子,行至廊下,突然瞧见李京熠迎面走来。
“如何?可记起些什么?”
魏沛鸾疾步上前,苦恼地摇头。
大将军府或许并不是她寻找记忆的最佳地方,唯一有可能让她记起些事物的地方在王府,那一处湖泊。
她不动声色地扫视一眼李京熠,察觉到他的脸色并无异样,难道是自己多疑了吗?
可仅存的记忆如何骗人呢?
李京熠究竟对她做过何事,还是要回到王府之中才能查清。
若是想从父亲口中问一些话,应也是些无用的话。
“你与父亲在聊什么?”
“向他赔罪。”
魏沛鸾但笑不语,并不想知晓详细的内容,就算刨根究底,那也是胡编出来搪塞她的。
大将军府里寻不到一丝有用的线索,下人们的嘴也是严得很,根本问不出更多。
回王府的路上,魏沛鸾盘算着该如何寻得机会去见一见兄长或是阿姐。他们二人之中,让魏沛鸾生疑的便是阿姐魏绯莺。
她为何在自己受伤昏迷后不久便入宫了呢?
这是父亲的意思吗?
“见你愁眉不展,在想什么?不妨说与我听听?”
闻言,魏沛鸾勾唇浅笑道:“这一日奔波甚是疲乏,我该听你的,明日再去将军府的。”
李京熠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被隐藏的神情,却没有追问下去,“待会儿回去便早些歇息吧,我瞧你气色不好。”
魏沛鸾点头,脑子里却是乱糟糟的。
回到广寒院,魏沛鸾愁眉不展地倚坐在窗前。
青蓉在一旁伺候,仔细瞧着她眉目间的情绪。
“王妃,您看起来好像不开心?”
魏沛鸾放下手中团扇,眉宇间的忧愁散开几分,“你都能看出来,那是不是李京熠也看得出来?”
“王爷宠爱王妃,定然是不愿见到王妃愁眉不展的模样。”
魏沛鸾浅笑起来,眉间忧愁彻底消散,“果真如此吗?”
若果真如此,为何李京熠欺骗她?
“那是当然!”青蓉十分肯定地点头,斩钉截铁道:“王妃昏睡时,王爷尽心照料。您醒来后,王爷也是对您爱护有加。这论谁看了,都要羡慕呢!”
“羡慕?”魏沛鸾喃喃这两个字,只觉格外沉重。
将她困在云隐别院的是他,将她带回王府的也是他,爱她护她的是他,杀她的还是他。
魏沛鸾真是看不透李京熠,看不透他究竟想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