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掌灯?”
秦长踏进那个她待过几天的宗祠小院,徐茂青正坐在树下的石桌旁,借一弯月色,任由落花落在自己的肩头。
四下没有仆从丫头跟着,只秦长和徐茂青两个人,徐恭讲她送至角门便在那处守着,没进来。徐茂青比前次秦长见到他时更衰落些,举手投足间都无力。
“月色尚好,便借一点月光。徐恭也是......来都来了,怎么不把徐岁皖那儿上好的芽尖带给我一些。”
秦长一屁股坐在徐茂青的对面。
“五日前,我请徐管家送了消息见您,如今城主大人愿意见我,是想通了吗?”
徐茂青摇摇头,“没想通。”
徐茂青又问,“他......还好吗?”
“好,”秦长斩钉截铁的回答着徐茂青的问题,没有半分怨恨,“很好,睡的香。”
“他没醒。”
“那更好了,省的我忧心。”
“你同徐岁皖的母亲很不一样,她比你要纯善的多,以至于......总信别人。”徐茂青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知你此番为着什么,不过你要先听听她和我的故事,听完了再行不迟。”
“不急,城主大人尽可慢慢说,五天我都等了,不急于这一时。”
徐茂青按按眉心,似乎回忆起过往需要费些力气,秦长分明见他喘息了好几次,才能将口张开,说些什么。
“我和未徵自小相识,两心相悦,又有高徐两姓家族庇佑,自然而然便成了婚,最是和美不过。直到有一天......她同我说,要我去争那个城主的位子。
这些事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但我若寥寥数语便说了我与她的这么多年,又觉得有些轻了。
所以我想讲的细致些。”
徐茂青望着远天,不知在看些什么,“你知道高其允和他父亲吧......高其允一脉本是高家的旁支,和未徵的关系向来不亲近,但是那年高家有了些变故......”
“高其允的父亲不知道用了些什么手段,渐渐在高家有了些权利。”秦长思忖着说道。
“是,故而我当上城主,也有他的助力。”徐茂青话锋转回来,“未徵听我说,她做了个梦,梦见了神,神同她说......我是要成为百岁城的城主的。起先我觉得荒谬至极,百岁城自建城以来,便从无城主这般角色,而我徐茂青,也不过是个在家族庇佑下长大的,既谈不上有德亦谈不上有才行。
直到后来,不知是谁领的头,百岁城真的在选城主,她不知在开玩笑。”
“但她很坚持,她说只要我试一试,说不定......神会帮我的。”
“神帮你了吗?”秦长问。
“帮了吧,也或许没帮,但未徵却实实在在的帮了我,她在这件事上,推了我一把。”徐茂青言语里全是些对过往年间的无奈。
“她用那块黑石控制了全城的人。”秦长把话挑明了。
“是......但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些,彼时……刚当上城主的时候,我只以为是天命所归。”
“后来的事情,我想你......多多少少也听说了,成了城主之后,高其允的父亲将丧葬事的权利一点点的弄到了手里,在高家和徐家的压力下,我要倾尽家财维持百岁城的稳定,但日子一久,我又知道了一件事,百岁城并不在于......这里的人吃不吃的上饭,而是......”
“人越来越少了。”秦长温声说道。
“未徵说,她有些主意。她要将高家收集起来的尸体用些手段,具体是什么,我便不得而知了,当然,这中间出了些事,高其允的父亲死了。
未徵去送葬后,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每日都在看百岁城的城志和民俗记载,等她再把自己放出来时,像变了一个人。”
徐茂青将手伸进一旁的池水里,搅动了两下,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接着说,“她不知道从哪里寻了个游方道人,就是沈兆的师傅,她二人在百岁城里行善布施,日日游走,府内的那些老壮青少,年岁几何之类的,都是她一一记录在册的,后来我依照着她的法子,定期去询问,才有了更详实的记录。
一来二去,百岁城的人都说,她是个天神般的善人。
她就这么忙了几年......后来说要建一座卜楼供满城人叩拜瞻仰。”
徐茂青说到这里停住了,缓了好一会儿的气。
“岁皖的身子自小就差些,那道人来了之后时时调理着,时好时坏,就这么过下去。
再后来,未徵和那道人不满城游走了,开始真真正正的筹建卜楼,在那段时间里,她把心思放回到了我和岁皖身上,她总是问我们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她问我,若是一天她走了,我和岁皖要如何过下去。
我给她的从来只有一个答案,我要我们三个人一起,不要分开。”
秦长深深叹了口气。
“她闭门谢客,谁也不见,只有岁皖能在某个日子的某个时辰,见她一面。”
徐茂青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
秦长起了身。
“别急,”徐茂青叫住了她,“未徵走后的这几年,我很不愿意提及,但如今我行将就木......再不同人念叨念叨,就没机会了。”
“她从前在这里做了些什么,她走后,我也依照着她从前的行事在做,渐渐的,高其允盯我盯的更紧了,你若说我任何事都不清楚,本就说不上,但有些事我本不明白的,但做久了,也能摸索出一些门路来。”
“所以这么多年,沈兆还能留在徐岁皖身边,百岁城......也以一种看似平稳的状态运行着。”秦长说道。
“岁皖长大了,身边留什么人,用什么人不由我。但我想说的是......卜楼要建下去,要建完......
还有......如果你得了空,多看看百岁城的花草,山水,还有这里的人。
从前我得到了那些人的支持,是未徵帮的我,现在反噬到我身上,我便要承受。”
“你有什么要对徐岁皖说的吗?”秦长问。
“你不必忧心,我这点儿气力应该还能撑到他醒过来......我想再见他一面......但若是他还没醒来的话,我想我也没什么能说出口的。”
“好。”
“秦姑娘,你要见的那个人,应该也在等你。进了这徐氏宗祠,走到最里面,用你的血祭墙,看见了路,直走便是。
只是最后一段,要靠你自己挖一挖了,很遗憾,我不能与你同行。”
“多谢。”
“未徵说,路上黑,你带上个火折子吧。”
秦长看徐茂青时,他正望着天,像是在百岁城的这许多年,化成了寥寥数语。
秦长同他并未见过几面,即使见了几面,也未必愉快,出于徐岁皖的缘故,她并不能共情徐茂青。
她只知道自己有一口气憋在心里,散不出去。
“谢谢,”秦长举起那个徐岁皖精心保存过的火折子,给徐茂青看,“我已经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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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氏宗祠最深处。
这地方秦长来过,虽不至于多熟悉,但也能一条路走到底。
她经过了徐岁皖敬香的地方,经过了她和徐岁皖并肩说话的地方,更经过了自己手抄经书的地方。
徐茂青说,要用血祭墙。
秦长和最后一堵墙面对面,她不知道要用多少血祭墙比较合适,但好在她也不吝惜献血。
她拿起刀在掌心划了一道,血顺着手掌淌下去,掉了几滴在地上。
“浪费。”秦长一脸不赞同,将手贴上墙面,直到红色的鲜血流入缝中,墙上缓缓开了道小门。
秦长自衣衫上扯出个布条来,草草裹住伤口,吹亮火折子,提起铲子,朝着里面走去。
这条路越走越深,越走越憋闷,甚至不知道要走多久。
秦长能听到断断续续的风声,有时候还能听见水声,一滴又一滴的水,落地的声音。
打开那道门的方式令她发笑,若想见一个人若想成一件事,要表表决定,类似于祭祀要有祭品,而祭祀的决心又取决于准备了什么样的祭品。
以血为祭,以血为媒。
秦长忍不住摇摇头,笑笑。
真把自己当神了。
直到她的鼻尖触碰到了泥土,再往前推进不下去,秦长缓缓举起了铲子,一铲子接着一铲子下去。
还好之前获得了些经验。
不知铲了多久,直到透过一个小洞看见了光亮。
“你来了,”一到稚嫩的声音响起,埋怨道,“你要我等了好久。”
秦长接着挖。
这洞太小,她还进不去。
“你怎么选了这条路,这条路很难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