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飞鸿踏雪泥(九)

徐恭怀里的徐岁皖嘴角淌着血,脸色白得吓人,半阖着眼,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有什么东西在秦长的脑子里轰的炸开,她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她着力朝前,膝盖在碎石和断竹上磨得生疼也都顾不上了,终于一把抓住徐岁皖的手。

“徐岁皖!徐岁皖你看着我!”

秦长伏跪在徐岁皖身前,“你睁眼看看我......”

徐岁皖的眼睫颤了颤,眼睛缓缓睁开,目光落在她脸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来,但秦长看懂了他想说的是什么,他说......别担心他。

秦长鼻子一酸,险些没绷住。

“公子!”徐恭眼眶也红了,用身子撑住徐岁皖,双手胡乱的挥着,“公子你撑住,我带你回去。”

“对,对,你说的对,先带他回去。”秦长慌忙起身。

她说着,抬头扫了一圈四周。

人已经散了。

那些刚才还还喊打喊杀的人,此刻像被抽走了魂似的,一个接一个转身,木然的往竹林外走。假汪圻走在最后,拖着早已不知为何昏倒了的高其允,他步伐僵硬,似是梦游,走到卜楼正门口时还顿了一下,回头往秦长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算计,只有一片空茫。

然后很突然的笑了。

秦长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秦姑娘?”汪圻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表情难得正经,“这黑色的破石头......是这么用的?”

秦长没搭理他。

“徐管家,帮我扶他起来。”秦长叮嘱着徐恭,她刚刚并没有让黑石对徐恭产生影响,因为以她一人之力,很难将徐岁皖带回去。

徐恭和秦长艰难起身,一左一右扶起徐岁皖,奔着竹林外而去,刚走出一段,就看见沈兆立在竹林中间。

沈兆身后,跟着几个徐府的仆从,和一顶软轿,像是在等他们。

竹林里的风簌簌的响。

“沈道医来了。”徐恭招呼了声,几个仆从奔过来,七手八脚的把徐岁皖扶到了软轿上。

沈兆进到软轿里面,呆了约有一刻钟的功夫,拂了帘子出来,和秦长细说着,“看起来......无大碍,先回府里。”

秦长没进去,听见沈兆的话,面色没缓和多少。

徐岁皖还醒着,虽说刚才软轿内传出来的声音小,但她还是听到了。徐岁皖怕她担心,只让沈兆捡着宽慰的话说。

而她,却也是......不敢进去。

一次两次,徐岁皖吐血她或许不知情,但如今已经第三次了,每次都在她用完黑石之后,徐岁皖身子就出问题。

若说这之间没什么联系,即便是说给三岁小儿听,三岁小儿也未必相信。

“秦姑娘不问我为什么会在这儿等?”沈兆看着一副狼狈样子的秦长和徐恭,扫也没扫汪圻一眼,直问道。

“为着什么都好。”秦长面色恹恹,“还请沈道医日后......悉心照料。”

******

火光通明,亮了一夜。

秦长坐在徐岁皖床边,自回来后,没合过眼。

沈兆来了几次,每次来时都带着几海碗的汤药,徐岁皖那时尚还清醒,也不多言,不问药的效用,来什么就往肚子里灌什么。

到了后半夜,沈兆又来了一趟,他喊了喊伏在徐岁皖手边的秦长,“夫人。”

“唔......”秦长揉揉肩膀起来,“沈道医,不小心......睡过去了。”

徐岁皖俨然也已经安睡了过去,沈兆来时先搭了脉。

“徐兄刚刚吃了药?”

“什么药?”秦长想了想,“是吃了药,沈道医您送过来的,都尽数喝下去了。”

“不是,”沈兆摇头,“我说他吃了那个......药丸。”

秦长一下子反应过来沈兆说的是什么意思,她伸手胡乱摸索着,终于从徐岁皖枕下摸出一个空了的小锦袋。

空的。

“他这是吃了多少?”

“从脉象看……不少于五颗。”沈兆的声音很轻,“他的脉象平稳不了很多。”

何止五粒,秦长分明记得,那袋子里......原本有许多颗的。

秦长没再说话。

“这药丸会让他醒过来吗?”秦长问。

“说不准。”

“若是不吃呢?”秦长又问。

“会很不好,可能要困于这方寸之间了......”沈兆答的磕磕绊绊,“夫人......为今之计......”

“嘘......”秦长怕惊扰了徐岁皖,声音往下压了又压,“我知道沈道医要说些什么,无外乎卜楼的事。沈道医尽可放心,我夫君答允了别人的事,我定然办到。

等天亮了,徐恭会安排人过去,他们会尽快建完卜楼。”

沈兆躬身一礼,“多谢夫人。”

“我真的希望......卜楼对徐岁皖......能有些用处。”

沈兆在秦长看不清的角度颔了颔首,“此是我师父所托,也是我毕生夙愿......”

“沈道医,我都了解。”

徐岁皖睡的沉,一夜也没什么动静。

秦长见夜色渐退,吃了两口仆从呈上来的清粥,叮嘱着丫头仆从们看好了徐岁皖,遇事报与沈道医和她。

外面已有些微凉,特别是清晨,有露气,有清风。

秦长随意带了个人出去,直奔着街巷。

此时除了要做一早活计或者要撑起铺子的,并没有什么人,或是秦长来想的话,远不如她最初来百岁城的时候热闹。

她到了那个两枚铜钱一个包子的包子铺去,包子铺老板正风风火火的蒸着包子,抬眼看看秦长,“姑娘好些日子没来。”

“嗯,两个包子。”随行的仆从掏出四枚铜钱来,放在了老板盛着铜钱的碗里。

老板从笼屉里挑出两个最大的,肉馅中的油汤渗出些到面皮来,香味也一早飘到鼻子里。

“姑娘是秦姑娘吧,您和城主家公子大婚的时候我远远看过,说起来那日真是个好日子,我离了老远支起个摊子......那日真是赚了不少铜钱。”

秦长坐在铺子旁的四方桌上,喊着随行的丫头也坐下来,一人一个包子,就这么看着,也没动,“再帮她来一碗清粥吧。”

“来嘞......”随着老板清亮的吆喝声响起,一碗泛着油星的清粥就被递到桌子上,老板笑脸莹莹,“今日一早就遇贵客,生意定是要赶超前几日的。”

老板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说起来不知怎的,这几天来我这买包子的那可是人山人海,络绎不绝,从没有过这阵势......但有些看着眼熟,有些看着又眼生些,都给我弄糊涂了。”

“对了,秦姑娘......”包子铺老板围着蒸笼转,跳舞似的,边转边问,“徐公子一向都好吗?”

秦长拿起包子,一整个塞进嘴里,声音被包子塞的发闷,“都好......”

她抬头向天上望了望,摸了一把脸,落雨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下来,秦长没接随行丫头递过来的伞,只走在长街的青石板上,量着每一块青石砖。

人群熙攘,脚步匆匆,秦长撞见了卜楼挖出了三个人中其中一个,应该是孙翁,她想上前看看,脚又缩回来,渐渐的,竟又从街上看到了同孙翁一模一样的面孔。

渐行到落英巷。

巷子深,雨天总会有些积水,秦长怕湿了裙摆,便遣了丫头去买一碟子桂花糕,回去......若是徐岁皖醒了,也能吃一些。

她转头走过了几条街巷,到了南街的大祈福树下,随手敲了敲红绸子系着的那个铃铛,一声声脆响后,秦长头也没回。

徐恭已先到了,他差徐府的人将这竹林里的竹子砍了大半,只肖行出几步,就能看到卜楼了。

卜楼里卜楼外都很安静,只有锯木头的声音,只有东西落地的声音。

秦长站在卜楼的最中间,想朝某个方向拜拜,却无从拜起。

沈兆说的很对,这里,缺一尊雕像。

“夫人。”

秦长颔首,就当做给徐恭的回应了。

“夫人,百岁城要生乱了,公子目前还昏着......”

“你守着徐岁皖便好,他应该快醒来了。”

徐恭的苦瓜脸上闪过喜色,“沈道医说的?他可有说公子何时能醒?”

“......”秦长想了想,“过几日。”

沈兆没说,秦长心里清楚,是她盼着徐岁皖醒过来。

“修卜楼的事......尽快。”

“好。”徐恭应下,想想又开口,“夫人......逮到春溪了......是昨日高家......”

“逮到了就好,先押在府里,我要带她去见个人。”

徐恭并未多问,公子或是夫人吩咐下来的事情,一向是他照做就好。

“徐管家,我有一事,要请你做。”秦长缓缓开口,说着郑重。

徐恭不由得看向她。

“此事非你不可,你应该是知道......如何找到徐茂青的吧......我要见他。”

“夫人......可是......你真的要这样做吗?不等等公子......”徐恭忍不住问道。

秦长轻语,“就照我说的做吧。”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長命百岁
连载中●草莓吹雪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