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紧要的活计,要你来干?”徐岁皖听着秦长这话,舌尖抵住后槽牙,颇有些无奈的笑,他将头微微偏了偏,却也找不到个说话的人,快要憋出内伤来了。
“徐恭人呢?”短短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的从徐岁皖嘴边向外挤。
“徐管家......”秦长摇摇头,嗫嚅道,“没看见徐管家......”
秦长嘴上说着,手边没停,依旧是打着扇子,依旧是蹭风。
“那个......您的身体怎么样了?”秦长将徐岁皖从上至下看了几眼,觉得这徐公子应是没什么大碍的。
徐岁皖闻言,神态缓和了些,抬了抬被绑着的手臂,“还好,暂时不能动而已,不很劳秦姑娘挂心,秦姑娘只要是踏踏实实的,做足了工,还了银钱,自是都好的。”
“踏踏实实”几个字被徐岁皖特别加重了语气。
秦长听了徐岁皖这话,也听不很明白,或者说,也不是很在意,她不吭声,摇扇子的力度大了些,心里早就翻起了白眼。
听这徐公子的意思,自己像是有意接近他似的,虽说自己确实是有这么个意思,但是摇扇子这事吧,纯是误打误撞,称的上是意外之喜了。
但秦长自己心里也没什么大计较,按照那小册子上的,也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成功接近徐岁皖了,下一步......这找些徐家的腌臜事儿,可要怎么办呢。
秦长的思绪飘的有些远,眼睛直愣愣的看着前方的粥棚,这是她的旧毛病了,一想东西旧愣神,但忽然间灵光一闪,秦长眯了眯眼,大奸大恶多数是要用大善掩盖,所以要说这徐家......也并非是全无一点头绪。
这徐家做善事发善心的钱是哪里来的呢?这城主大人不会是个斜封官来的吧。
秦长觉得自己简直是越想越对,思路越来越开阔,路子越走越正确,看向徐岁皖的眼神都不由得多了些情愫,像狐狸看着只鸡,胜券在握,怜爱有余。
徐岁皖被看的有些不自在,挪动了挪动身子,没话找话,“怎么打的扇子,怎么还是这么热。”
热?难道是伤处缠的紧所以热?人分明已经是散了些,秦长感受着刚才缓缓吹过来的北风,有些凉意,自己不由得缩了缩,将扇子往前面挪了挪,只给徐公子扇。
徐公子被扇的不多说话了,秦长得了些空,四处观察。
米粮布匹什么的早已是分发了个七七八八,围着的人也少了些,只几个得了粘糖的孩子围着热闹地方转,大人们有的早早把手里的东西送回家去,有的去赶其他富商的场子去,但这些人脸上,都洋溢着笑。
似是那种人生正好,有朝气有盼头的那种笑。
有人三三两两的去,更有三三两两的过来,不拘是什么衣着,大多手里自己备着个碗,等着粥棚子的粥好了,吃上一碗。
粥棚那处是忙的热火朝天,十几口大锅支着,粮米一袋子一袋子的朝着里面下,下面有两个烧火的轮换着,每口锅上面配个挥着大铲子的熬粥师傅,搅动出一阵又一阵的香味来。
这日熬的粥比平时不同,多了些油腥,添了些肥瘦相间的肉,撒了两把风味正足的野菜,秦长闻着是个咸香味儿。
香味儿能飘出有十里远。
不知何时,徐恭也回了徐岁皖身边来,看着秦长先是微微一惊,后又敛了神色,一把接过秦长手中的扇子,作势要给徐岁皖扇。
徐岁皖忙摆了摆手,示意徐恭停住,不用再扇了,“去叫人盛了几碗粥过来。”
徐岁皖话音刚落,秦长就感觉到徐岁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秦长觉得自己该是要明白这公子的意思,便举了举手,自告奋勇道,“我去吧。”
徐恭脸上略有些迟疑的神色,刚要给这秦姑娘讲讲府内的规矩,但徐岁皖却点点头,“去罢。”
秦长面上略显了些喜色,三步两步便朝着粥棚去了。
“少爷,”徐恭不知徐岁皖是何意,“您就......不怕她在粥中做手脚?”
“秦姑娘但凡长些脑子......也不会在此时此处存了害我的心思。”徐岁皖不以为意,只问徐恭,“刚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
徐恭听得此问,正了正神色,“有几个臭虫,要在米粮里掺些害人的东西,还好是发现的早,那几个也被仆从们逮住了。”
“谁家来的人知道吗?”徐岁皖严肃起来。
“早已细细的盘问了,那几个臭虫交待说是......高家的人。”徐恭答道。
“也是了,”徐岁皖神色冷了些,“除了这高家的人,还有谁能这么明目张胆的,居民们的饮食里也敢做这般手脚,人该如何处理便如何处理,处理了之后再送回高家去。”
徐恭颔首。
“这秦姑娘这边......如何呢?”徐岁皖接着问。
“又撒了些人出去打听,并未查到秦姑娘与哪家有什么往来,与高家更是没沾染上半点。
这秦姑娘的行踪也单一的很,每日去城中心的包子铺买两个包子,然后就去找些零散的活干,从没固定的接触过什么人。”
“那日砸到我,难道真是个意外?”徐岁皖听得徐恭如此说,再加上这些日子跟随她的人总看不出什么来,他心里细想着那日的细节,觉得这秦长无论如何也不会“恰巧”砸中他,“今日她有什么不同吗?”
“盯着秦姑娘的人没说有什么不同,秦姑娘做事情也算是勤恳,分发粘糖布匹很是尽心,再之后就是被安排到您身边了。”
“安排到我身边是她主动争取来的?”
“不......不是,是这秦姑娘虽是识字,但字写的不甚明白,狗爬的一般,不似自小养在府内的丫头们,忙完了一阵后,实在是没什么能派给她的活计了。
而且您又说,要派个轻松又紧要的......四管事就给派到您这儿来了。”徐恭一边擦汗一边解释着。
“想来算是我亲自盯着了,不过,我盯着这秦姑娘的时候,她除了看起来不甚聪明,确是也没什么其他的了。”徐岁皖说。
“之前盯着的人......也是如此说的。”徐恭回道。
“但大智如愚从来不是个贬义词,不是吗?有些人总能装的深些。”徐岁皖看着小心翼翼端着碗过来的秦长,又看看她嘴角粘着的一粒米,意味不明的笑了。
秦长端了两碗粥过来,一碗给徐岁皖,另一碗就看徐岁皖是想给谁了。
若是想给她的话......她也能要。
虽然她刚刚趁着去取粥的功夫,借着为徐公子办差的由头,走了后门,自己先吃了两碗。
这粥里面的肉丝嫩滑,搭着姜丝的味儿,入口滑进喉咙里,三两下就进肚儿。
“公子。”秦长先将一碗粥放下,后又举起一碗,举到徐岁皖跟前儿,她将那粥往前面递递,勺子刚好能让徐岁皖够着,“您尝尝。”
“嗯。”徐岁皖拿起勺子搅了两下,盛出一口粥来,放在嘴边吹了吹,“好吃吗?”
“好吃......”秦长刚要点头,却又觉得不对,徐公子是怎么知道她偷吃的呢?
徐岁皖又笑起来,笑的有些邪性,“好吃便好。”
秦长摸了摸鼻尖,就在一旁举着碗,看着徐岁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一勺一勺的喝着粥,直喝了有半碗。
秦长站在一旁,维持那个姿势,没动一下。
而风轻轻吹过的时候,吹起徐岁皖额前细碎的发,眉骨在眼窝处遮了些阴影,眼睫微动,想来徐公子也是觉得这粥是极好的。
这日的事都已近了尾声,没什么人惹出什么事来,也算是安稳度过了。
负责发放粮米的收拾出来些,城中多有些无亲眷又行动不便的,他们一会便送了去,不教漏了一人。
秦长一整天看着徐府中人施米施粥,城内的居民们对徐岁皖的感激之情更是溢于言表,没人说这徐公子半点不好的,秦长更觉得这徐府怕是不个藏的极深的虎狼窝。
徐岁皖带着伤坐了一天,也是乏累极了,搭着徐恭伸过来的手就要起身。
却不料身子刚直起来一半,却觉得身上这气好像被人抽走了似的,人软绵绵的便往下栽。
秦长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凑过去,才和徐恭两个人堪堪稳住了徐岁皖的身子。
被扶住的徐岁皖却闭上了眼,无论徐恭如何叫也不回应,身子软软的提不起力。
徐恭一下子慌了神,平日里沉稳的面皮也裂开了,“来人!快来人!快扶住公子。”
一群人呼呀呀的上来,从秦长手里抢过徐岁皖,放在刚才坐着的椅子上。
喊大夫的喊着大夫,掐人中的掐人中,乱转的乱转。
秦长呆愣愣的杵在一旁。
这徐公子刚才还好好的,吃了一碗她盛回来的粥便这个样子了......
这哪里是有人要害徐岁皖,怕不是要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