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人声更盛。
魏三行着了个木头面具,面具上未饰太复杂的花纹,只三条看不大清的线,上下两条实,中间那条为虚,两阳夹一阴。
他左手捏着张符纸,右手高举铜鼓,鼓声响了三下后,符纸便烧了起来。
火光自符纸边缘舔舐而上,无风自动,倏忽间便燃成一团青白火焰,不见烟,只闻得一阵柏木与陈艾混杂的焦香。
居民们瞬间静了下来,百十道目光齐刷刷盯着那团凭空燃烧的符纸上。
魏三行面色不改,缓缓放下手里的鼓,转身不知从哪里捧出一把蓍草来。
那蓍草茎直而中空,长约尺余,魏三行双手捧草,高举过额,口中念念有词,“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他取出一根蓍草置于旁侧,余下四十九之数分于两堆,三次“分二、挂一、揲四、归奇”,
才得一爻。
如此,重复了整整十八次。
许久后,魏三行缓缓吐出一个字来,“泰。”
泰卦,地天泰,坤上乾下,天地交而万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
这是上上之卦。
人声渐起,随即是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如何?”一妇人问着前面站的高些的那个,“看到了吗?如何?”
“魏卜师说是泰。”
“泰?”妇人挠了挠头,更急,“我也是个不清不楚的,你只管说,卜师说吉或不吉?”
“吉,自然是吉。”
“吉便好,吉便好,”不远处一汉子听得,喃喃道,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咧嘴露出个笑来。
魏三行站在高处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只把一切收入眼底,复又轻轻敲了一下铜鼓。
“三行公子卜得这年景大吉。”
说话间,秦长已和徐岁皖应了魏三禾的意思,到了那二层小楼上去坐,从那楼上小窗向下望,景色与行人皆收于眼底。
魏三行一转身,便进了那卜楼里去,紧接着便众人便围在卜楼门口,魏家的仆从们喊着叫着,拦着挡着,“都别急,都会有的,问卜姻缘的到我这边来,其他的还请到旁边去寻相应的人才好。”
“公子。”魏府的仆从上了来,身后十数人手里皆是捧着个匣子,“大公子吩咐,问卜锦囊公子及贵客可先选,权当是添个乐趣。”
“哦?”魏三禾脸上溢出笑来,“哥哥素来是知我的。”
说罢,魏三禾一转身,朝着秦长和徐岁皖的方向来,“秦姑娘,徐兄,不若你们先选,如此好日子,也当是应个景罢了。”
“那就多谢魏公子了,”秦长没推却,只是看着这些站在眼前的人,不知道是要怎么个方法来,“不知......要如何求这锦囊呢,早听闻此锦囊需得自行花费银钱求得才好啊。”
她也算是真有一事想问,就是她何时能回家。
“秦姑娘说的是,但今日权当我相赠,没什么可避讳的,只需看好了哪个仆从手里的匣子,再说个数来,这数不可大于九十九,我请他们呈了锦囊上来便罢了。”
“那便左起第七人手中的匣子,取数六十三。”
左起第七人上前了一步,将对应六十三的锦囊呈给了秦长。
“徐兄,”魏三禾见秦长选好了,又转头来问徐岁皖,“徐兄选哪个。”
“便同夫人一个匣子里的吧,取数七十二好了。”
魏三禾点点头,上前拿起那对应七十二的锦囊递交给了徐岁皖。
“秦姑娘与徐兄皆是选的这个匣子里的,这匣子应是个好的,那我也从里面选来,”魏三禾闭上眼,手伸进去,随手取出来一个,“我就不拘数字了,摸中哪个,便是哪个与我有缘。”
“八十一,”魏三禾笑道,“九九归一,也是个好数,我就先拆开看看了。”
捧着匣子的人退去,只留一个在旁边侍候着。
说是锦囊,单也做的不算精巧,只一个小红袋子抱着,上面抽了个黄色的绳子,魏三禾打开锦囊,抽出里面的一张纸来。
纸上只有几句话,许是问卜只是讲的是个见仁见智。
【笑看人间三两春,不许凡尘事入心,浮云半日先别后,伯歌季舞情作真。】
“魏公子这是问的何事?”徐岁皖偏头,刚好看得个清楚。
魏三禾看的认真,“也无什么事要问,本就是取乐,不过倒也算合意,连上天都是知道我与哥哥兄弟情深。”
“魏公子与兄情深,令人羡慕。”
“秦姑娘,你呢?”魏三禾将自己的锦囊收到怀中,转头来问秦长。
魏三禾和徐岁皖两个人四只眼睛盯这她,秦长这才从缓缓将纸条从锦囊里取出来。
【五十年前破阵子,三十年后显声名,若离俗世多苦难,恩怨需得自分清。】
“夫人......这问的又是何事?”徐岁皖看着纸上的字,面上含笑,“不知夫人......是与何人,有的是什么恩怨......”
“无事要问,本也同魏公子一样,取乐罢了,不如城主大人的给我二人看看。”
“是是是,取乐而已,徐兄不必放在心上,”魏三禾总感觉有些不对的感觉,却也一时间说不清楚哪里不对,不过秦姑娘说的总是没错的,“不若徐兄的也拿出来,与我和秦姑娘同看。”
四只眼睛又看向徐岁皖。
徐岁皖抚了下衣袖,“好。”
他手中的纸条被徐徐展开,展开的速度能和秦王展开燕督亢地图时差不太多,待字都落入秦长眼中后,秦长也不免笑了声,“城主大人,我当能是什么......这......究竟是问的何事啊。”
一旁的魏三禾闻言,更是凑过去看,好容易看得明白,笑出了第一声后又死憋了回去。
【昂首未消三日嗔,重逢旧事又躬身,今时了却前时债,再奉卿行八百春。】
徐岁皖脸上的笑终于是有些开裂了。
秦长暗自叫好,这徐岁皖成日里净是些假模假样的。
“徐兄自然求问的自然是这城中事啊......”魏三禾不知是搭对了哪根筋,上来就是一个恍然大明白,“徐兄作为城主,愿为这城中百姓躬身行事,还愿躬身自问,求这百岁城事事如春,实在是令人敬佩。”
“那这今时了却前时债,又是何意?”徐岁皖又问。
“这百岁城积弊已久了,前些日子徐兄也处置了那汪家的事,可不就是前时的阴霾一扫而空了,这百岁城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秦长听的入了迷,回头又见恭叔前来,站在了自己身后,神情也如同自己一般,不由得多感慨,“这魏家,多是解签人。”
恭叔听得,只不停点头。
“桂花糕已学得了?”徐岁皖见恭叔前来,紧忙岔开了话题,转头便问。
“我昨日与大厨说明了来由,他听得是魏公子允我来的,自是教的尽心的,又要我今日早上一早便去,做了一些让我再拿与夫人。”
恭叔说着,又将手中的食盒放在了桌上,将几碟子桂花糕连带着些果脯蜜饯一一拿了出来,摆放整齐。
徐岁皖点头。
“不过,”恭叔接着说,“老奴来时,见楼下喧闹的紧,便凑上去看,乃是一名女子晕倒在了人群中。”
“那女子如何了?”魏三禾站起身来,头伸出窗子向外望。
“三行公子听闻后,差人将女子送到了凉棚子里,众人原是齐聚在一堆儿,后来渐渐也散了。”
“如此便好了,哥哥总能将事情处理妥帖的。”
“除此之外,还听得这女子是看了手中的锦囊后,忽然悲痛大哭,一时间还以头撞地,撞晕过去的。”恭叔补了一句。
“秦姑娘,徐兄,魏某少陪。”魏三禾听得此句,面色变急,拱了拱手,当即起身向外走。
“但众人却说,女子拆开锦囊时,身边有人看到,那女子选中的锦囊,算得个上上签。”恭叔说。
“走吧。”秦长见魏三禾出了门去,又听得恭叔最后这一句,也起身向外走去,“城主大人,不去看看吗?”
“我也正是有此意。”徐岁皖早已起了身,“不过外面人多,秦姑娘有是个熟面孔,等下定是要夫妻恩爱才是。”
秦长和徐岁皖并肩而立,“那是自然。”
两人下了楼,没抓到魏三禾的影子,只得一路上找人问着,大多都回个不知。
只有个老婆婆能答出这凉棚子是在哪里搭的,却不想是遇见个爱说话的。
“凉棚子啊?”这老婆婆伸手指了指卜楼一侧,“就在那边,现在这里是看不太到的,多走出两步就能看见了。”
秦长和徐岁皖两人称谢。
“你二人是她的家人吗?还是邻居?也是住在一百三十七号房的?”老婆婆打量着秦长和徐岁皖两人,问道。
“一百三十七号房?”秦长迈出去的腿忽而停住,转头看老婆婆。
“对啊,老婆子我是住在那一百二十几号的,从前看到过她一次,这一路上也多有人打听她,我也逢人便问问,若是有人识得她,便是再好不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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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不信人(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