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长走过青石阶路,抬眼望向面前这座门楼,门楣上的砖雕有些年头了,檐角蹲着两只石兽,虽经风雨侵蚀却依旧屹立不倒。
这场景她觉得眼熟,略微一回想,才记起当年好像就是来这里收尸才收到的徐岁皖,那时也是这样的天气,也是这门楼,门匾上写的正是“汪府”。
看来和这汪府的渊源颇深啊。
她颇有些感慨,却没多做停留,走了几步上前叩门,铜环撞在门上,声音沉闷,在门内回荡了许久,才听见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随后,门被开了一条细缝儿,门内探出半个脑袋来,是一名年纪不大的仆从开了门,他上下打量着秦长,看秦长的装扮和小推车虽有疑惑,但还是询问着,“门外来的是什么人?”
“收尸人。”秦长答的简短,但尽可能让自己和颜悦色些。
她本就长了张冷脸,又干了个收尸的行当,别再给人吓坏了。
那仆从一听这三个字,脸色骤变,砰的一声把门重重关上了。
秦长挑起了眉,不知这是何意。
只听见门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仆从像是一溜烟地跑走了,跑远了还在喊什么,只是隔了道门,听不真切。
秦长也不急,倚着推车站定,抬头看天,游戏里的天总是恰到好处地蓝着,不浓不淡,就连白云的形状也是精心设计过的,不像现实世界里多有变幻。
她等了好一会儿,门内才又有脚步声传来,这回门内人的步子稳重得多,不紧不慢的,有些拖沓,像是上了年纪的人才会有的步伐。
再之后,门又被打开,一个穿着得体的老人开了门,老人长了张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脸,勉强算百岁城中等水平,虽是仆从装扮,但衣服材质却是与旁边的小仆从一点不同的,他脸上堆着笑,看着秦长,语调略带着些恭敬的问道,“门外可是秦姑娘?”
秦长来的匆忙,没来得及收拾自己,再加上熬了个大夜,若不是在这游戏里,她的眼袋估计都要掉在地上,眼下也该是青黑一片,但如今半天让人看不出来憔悴的神色,想来这应该就是游戏里的好处吧。
肚子叫了两声,秦长强压着饥饿感,她语速稍微快了些,道明了自己的来意,“是我,我来贵府收尸。”
“您请进。”老管家侧身让开,门被彻底敞开,身后两排仆从齐刷刷地退向两侧,让出一条路来。秦长推着车向门内走去,车轮碾过门槛,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我是这府内的管家,单名一个盛字,您唤我汪盛便好了,老爷今日被其他事绊住了脚,便由我来招待秦姑娘了,”汪管家前面引路,也不忘回身向秦长介绍一下自己。
秦长微微颔首。
两侧的丫头仆从们站的笔直,看见秦长更像是大气也不敢出,秦长在里面转了一圈,除了丫头仆从们一个模子里画出的脸外,并没有看到徐岁皖的身影。
秦长收回目光,与汪盛搭起话来,她说话客气,礼数周全,问的话却直接戳在要害上,“有劳汪管家了。不知那十具尸体目前在何处?可否引我过去?尸体的姓名或者房间编号之类的是否都齐全?”
汪盛对秦长的询问能答上个六七分,却也回答的很是敷衍。
两人说话间,汪盛已经将她领进一间门厅,厅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讲究,窗棂上的雕花是新描的金,实木大桌略看着简朴些,但却是精雕过的,桌上早已摆满了吃食,四冷四热八道菜,两笼点心一碗鲜粥,色香味俱全,热气腾腾的,像是掐着点备下的。
汪盛引着秦长坐下,做了个请的手势,“秦姑娘,不急,您先在这休息一下,稍后便把那些尸体的文书资料送过来给您查看。”
秦长看了一眼满桌的饭菜,没动筷子,照例询问,“如此多的尸体一起出现,可曾先请城内其他人一起问过情况?”
汪盛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有些微妙,“汪家宗祠已有定论,皆是合乎常理的死亡,就不必劳烦他人了,老爷本说也不应是劳烦秦姑娘......不,不应是劳烦夫人您的,但您既然来了,这百岁城的规矩,我们也不好破。”
秦长抬眸,睨着汪盛,“既然是知道这百岁城的规矩,我也只是照例行事,汪管家何故为难我呢?”
“自是不敢为难夫人的,夫人您还是稍歇,我这便下去准备。”
汪管家说完便匆匆离去了,独留秦长在房内,旁边还有个小丫头,十三四岁的样子,应该是被留下来盯着她的。
秦长慢条斯理的拿起筷子,觉得尝尝这汪府的早饭倒也不错,只是不知这徐岁皖是去了哪里,如何进来。
她一边夹着菜,一边想着这百岁城的一些旧事。
城主和城主夫人的身份说起来也是有些尴尬,秦长向来不太关心这城中富商们的事,但现在想起来也是听到过几次的。
在这游戏的最初,百岁城的权利都集中在城主家族手中,城主徐姓氏族,在城主的带领下,百岁城也算得上安居乐业。
但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徐氏一族一时之间全部在城中消失了,只留下几个旁支小辈,但随着时间渐久,也渐渐少有人闻了,但却有一传言一直留在居民们的心中,像野草一样疯长,就是有朝一日城主还会再回来,带着百岁城走向更富庶的日子。
徐氏一族没落后,起先居民们的日子是没多大变化的,照样做着各自的营生,日日如此,但随着汪高魏三姓氏族崛起,担了这百岁城的重担后,这日子过得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些不对劲了。
如今城主和城主夫人,徒有个名声和百岁城居民们的殷殷期盼,但这里面盘根错节的事,却还真是理不清呢。
不过倒也无妨,秦长思忖着自己本也就是只替那汪元来,看看这汪家究竟是哪路货色,说不准和徐岁皖那天扮演夫妻扮演的其他人都满意了,明天后天再不济过两天就能回去了,到那时这事情一撒手,徐岁皖应是定然能办好的,还干她秦长什么事?
秦长如此宽慰着自己,连带着都觉得手里的肉包子都格外香了,秦长只喝了些粥,肉包子倒多吃了几个。
小丫头站在旁边,垂手低头,眼睛时不时往秦长身上瞟,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这府内,像你这般年纪的,有多少?”秦长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不经意的问。
“奴婢......奴婢不知道。”小丫头怯生生的答着秦长的话,“夫人还是问汪管家吧。”
“要吃包子吗?”秦长没理会她的推脱,指着笼里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问道。
小丫头咽了咽口水,不敢说话,更不再敢看那秦长一眼。
“去报给汪管家吧,说我用完了饭,吵着要见他呢,若是再问起其他,就说我着急回去了。”
小丫头眼里不解,犹豫了一阵后还是依着秦长的话,跑了出去。
小丫头去的快,回来的也快,汪管家走在前头,身后一名仆从手里拿着叠文书,朝着秦长所在的屋子来。
“夫人,”汪管家走近到秦长身边,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恭敬,“这十具尸体的相关文书都在这里了,还请您查看。”
秦长接过文书,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在手里掂了掂,纸张不厚,薄薄一沓,她大略翻了翻,每页纸上寥寥数行字,写得工工整整,名字,死因,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一样没有,正是一份份被精心编写的文书。
“汪管家给的文书,定是百无疏漏的,只是,我看着十具尸体,怎么均是和这小丫头一般年岁的?”
秦长手指着之前那小丫头,那小丫头被指的一颤,头埋的更低,不敢看着屋内的任何一个人。
“许是凑巧了吧。”汪管家笑着说,说话间又斟了盏茶,双手奉给了秦长。
秦长轻抿着茶水,“定是凑巧了。”
说罢,她起身寻着她那推车,“如此,就再麻烦汪管家带路了。”
汪管家绕到秦长身前,躬身抬手,指向了大门右侧的方向,旁边一起跟来的仆从是很有眼色的,殷勤的询问着是否要帮忙推车。
秦长抬眸看了他一眼,是个标准的二号房间长相,人是细长干瘦的,五官白水一样寡淡,这么一对比下来,那徐岁皖还是顺眼多了,她一直知道徐岁皖的长相和二号房标准长相多有相似之处,但却想到差了如此多,而且近些天好像还有变化。
“不了。”秦长心里想着,口上拒绝,小推车拉的飞快,车轮咕噜噜的响,时不时还撞上汪管家的小腿。
汪管家老胳膊老腿,撞上这几下虽是秦长总是道歉,但还是撞的汪管家有些胆突,他越走越快,频频回头,都有些怀疑秦长是不是故意的,再对上秦长略带着歉意又要笑不笑的冷脸,忽然觉得他是不是命里有此一劫。
不远的距离走了汪管家一身冷汗,终于把秦长带到了一个小院子前。
院子位于汪府最偏僻的角落,四周荒草丛生,院墙坍塌了大半,用木板和苇席草草遮挡着。院门紧闭,门板上的漆皮剥落殆尽,底下的木头露出毛刺,和身后的汪府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秦姑娘,这十具尸体,需要人帮忙吗?”汪管家推开小门,忽然想起秦长只是一人推了个小推车便来了,虽然他知道收尸人都是有些力气和手段的,但还是询问秦长是否需要帮忙。
“可以帮我把尸体送到门口,之后的事情就不用你们了。”秦长说着,却又忽然停顿了下,重新开口时却带着疑问,“不过,你们确定这里是十具尸体吗?”
“当然,”汪管家说着,看到院里的景象时却僵住了,与此同时,身后的仆从趴在汪管家耳边说着什么。
小丫头听着几人的话,壮着胆子抬头一看,惊呼出声,“这......怎么是十二具......”
十二具?秦长眯起了眼,也有些意外。
不应该是十一具吗?
她明明......只托汪管家帮忙多弄了一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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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雪中难送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