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手掌被指尖刺得生疼,她却浑然不觉。
戾气涌向心头,又强行被压下去。
被阴冷的魔气缠住手脚的瞬间,下一刻,她就被带到了阴暗潮湿的地牢。
被魔气遮蔽的视线逐渐清晰,与此同时,她的隐身术一并被撤走。
牢内一站一躺的二人被突然的光线晃到了眼。
地牢一时满室生辉。
东方澹脸色苍白,眉心的朱砂痣愈发红艳,周身的止不住的血气四散,无声彰显着他的虚弱。
“你带个过街灯过来做什么?”
姜且弥揉了揉眼角,他怎么知道这女修撤去了隐身术后会这么扎眼?
这人皇从前每日不是席地打坐,就是闭目不语,一副生怕和他沾染过多关系的模样。
除了将时星引入圈套之时,二人合谋算计尚且算得上心平气和,其他时候东方澹何时说过一句好话?
眼看现在被重伤,关在这魔界的牢内,竟然也毫无低头的意思。
姜且弥冷嗤,毫不客气地刺起来东方澹:“这还不是怕这幽暗的地牢配不上我们尊贵的人皇殿下,所以带来一个奇葩,以防人皇殿下以为我照顾不周。”
东方澹:“魔尊是吃太咸了么,正事不做,反倒有闲心带过来无关人等。”
地上的层层阵法随着姜且弥的步伐延展出一条小路。
“人皇管的如此之宽,不知道的,以为人皇不是来我魔界寻求合作的,反倒像是我魔界的尊主。”
东方澹重阖上眼:“一帮乌合之众,我哪里来得威风能做他们之主。”
元月不动声色的打量周围。
她如今是元婴后期,进殿前她大概有三分把握躲过姜且弥。进殿后,借着时星斑驳四散的气息,她的把握涨到了六成,然而隐身术还是瞒不过一界之主的姜且弥,而且发现的这么快。
姜且弥唇角微勾,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愉悦地抬高调子:“人皇又清高到哪里去?看不上我魔族,竟然还和我魔族谋事,而且,你怕不是忘了,你背叛的可是你曾经的好友,那高坐九天的神族。”
元月侧耳。
他们口中的那个神族,除了时星,不作他想。
东方澹眼眸一深。
“你是特地召人来给我添堵的吗?”
姜且弥眯起了眼去看女修。
“你可别小瞧了这个女修,被时星护着这么多日,在他出事后还没有逃跑,反倒跑到我那殿里。是不是很有意思,比你这个多年好友有意思多了。”
元月抬眼,遮不住冷色,她双脚才向前一步,下一刻就被魔气束缚手脚。
东方澹重新睁开眼,不辨喜怒地望向魔尊。
“神族不能违背天道,你偏偏找到我和那个历劫的仙族。你让我待在这佯装被抓,诱他一直在此停留。又借着你孩子满月宴的机会,与我合力迷惑他,以为神族仇人近在眼前,令他违背天道,伤我至此,引神罚降临,将他遍体鳞伤。”
“仙人历劫,神族不可干涉,他们的血液对神族有克制之效。你借历劫仙人血液趁机束缚住他,令他再难逃脱。”
“谁人知道后,不会叹魔尊一声好算计。”
元月闻言骇然,时星竟然被祸害至此。
而且是他曾经的好友做的。
这番话对她心头怒火无异于火上浇油。
怪不得。
怪不得五百年后,他也孑然一身,仿佛毫不在意所有事。
早在五百年前,他就没了族人,被亲友背叛,还被抽去脊骨。
他是神啊,可偏偏这个身份,让他要经历这些。
她想迈步上前揪起这个所谓人皇的领子质问,可是魔气却将她的脚狠狠钉在原地。
姜且弥:“你以为自己又是什么光风霁月的人物不成?”
东方澹扬起下巴:“你要我做的已经做完了,魔尊也该履行承诺了吧?”
姜且弥沉吟片刻,抚掌道:“当然。”
下一瞬,他手中就出现一节金色的脊骨,姜且弥看着东方澹眼眸中乍现的渴望,拖着脊骨的手刻意移动,东方澹的眼神亦随之变化,活像是见了肉骨头的狗。
元月的眼眸中的郁色浓到化不开,钳制她四肢的魔气似是察觉到她的心情,竟越绞越紧。
姜且弥:“东方澹,你作为人皇,生来得天道运势庇佑,却偏偏没有灵骨和灵根。你那九尾狐族的发妻,为了你也是煞费苦心,让你明明年近半百,如今还维持着这副皮相。只是可惜了,人族天生短寿,皮相易维持不变,而你这副先天不足的身子却撑不了多久了。”
东方澹闻言却低低笑了起来。
“天道庇佑?天道何时眷顾过我?”
“这人皇说来威风,修真界、魔界乃至神界,受天道束缚,都敬人皇三分。可到底是毫无修为的人。
“角角她为了我,不惜把妖丹给我续命,替我承受天道反噬。可他时星,竟然毫无波动,哪怕我求到他面前,还是眼睁睁的看着角角变为一只普通狐狸。”
东方澹目光中流露几分怀念,手指急迫的伸向那节骨头。
“角角,我要来陪你了。只要我炼化神骨,拥有无尽的寿命,甚至催生灵根,有了修为,我就能把妖丹还给你,陪你一起实现我们从前许下的所有愿望。”
“呸!”
元月实在是听不下去,忍住作呕的**,理智和怒火撕咬成一团,出口只剩化不开的冷。
“嘴上说得好听,实则全是为了自己!”
若这东方澹真的如他所说那么珍爱发妻,怎么会能让发妻舍去修为换自己性命。
若他真的那么珍爱发妻,怎么会等到要到神骨,才去归还妖丹。
若他真的那么珍爱发妻,怎么会背叛朋友、悖逆天道,将自己之责硬生生引到另一人身上。
不过是想既要又要,还为自己的小人行径找借口罢了。
东方澹俊美的容颜冷下来,望向被魔气绑在牢房角落的女修:“将死之人,话倒是多。你有什么资格质疑我?凭你生来就多出来的灵骨么?”
元月闻言,连反驳都没有心绪了。
何其荒谬。
人皇作为几界和平的象征,不仅凡人以他为主,与修真界的关系密不可分,而且有天道的庇佑,是天下集大气运为一身者,三界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人皇必须是个凡人,毫无灵骨的凡人。
如今东方澹却是为灵骨、灵根背信弃义,害人至此。
她甚至都未提灵骨,他就已经恼羞成怒。
元月:“将死之人?也是,从我踏入这个牢房开始,你们就没打算让我活着出去吧?”
姜且弥摇头,指尖的脊骨散发着莹莹光泽,无声打到他的脸上:“不不不,姑娘,是从你出现在魔界开始,你就不可能活着离开魔界了。”
姜且弥走到元月面前,端详着她的脸,另一只手指指尖轻点下巴,露出思考的表情。
“要怪就怪你想救的那个神吧,我呢,本来是想要一个化神期修士的来犯,作为我不得不发动战争的理由,可是,你也知道,那些人都被时星保护的太好了,我一个也没抓到。”
他对她笑了一下:“所以,现在只能是你了。”
元月不为所动:“骗谁呢?你想发动的战争,有我没我,恐怕没区别吧?”
她心里冷笑,即便不说上次修真界人硬闯魔界的事情,姜且弥也早就小动作不断了,这时候的两界难道还缺她这个导火索吗?
姜且弥走回东方澹身旁。
“真是不好骗呢。”
他垂眸望向东方澹,两人交换眼神。
下一刻,东方澹的朱砂痣闪过一丝灵光,他的眼眸直直望向元月眼底。
元月几乎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然而她的神情却逐渐恍惚。
“你忘了所有事情,那个被抓的神,是你的仇人,你这次来,是为了找他报仇的,你要......”
“杀了他。”目露迷茫的女人歪头回。
东方澹呕出一口血,断断续续地道:“对,你要杀了他。去吧。”
目送女人一步步俩开,东方澹望向姜且弥。
他用神识传话让他做的,他已经做了。
“神骨,给我。”
姜且弥将神骨放入他掌心。
“真是着急,等今日事毕,到时候你要哪块骨头得不到。”
东方澹已经听不进他的话,着手开始炼化。
地牢在姜且弥背后关闭,空中响起阴冷的声音。
“蠢货,以为神骨也是凡人之躯可以承受的,那已经飞升的九尾狐妖丹融合进他身体,都引发了天谴,要是神骨,还有谁能替他受着雷劈。”
姜且弥大步向前,他已经迫不及待,看到世上最后一个神,发现这个世界,无人不背弃他的表情了。
“砰”的一声。
殿门大敞。
时星循声望去,不由眯了眯眼。
两人沉默的对视。
片刻后,少年歪了歪头:“这位姑娘是偷了月亮揣在身上,还是夜明珠成精了?”
来人神色不变,头上的发丝在随着身后的风飘摇不定。
她缓缓伸手,开始结印。
时星咳出一口血,继续道:“任谁看了不得称赞一声,光亮照人,皎皎如灯,堪称亮女?”
女人面容比霜雪还冷,眼眸无神,只有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忽而闪过暗红浅金的光彩。
时星见过她全力一击的模样,自然知晓,她此时此刻即将发出的一击,毫无保留。
少年缓缓收起嘴角的笑,轻声唤:“避油姑娘?”
他身上的血已经不淌了,神族生来拥有一副不死之躯,伤口愈合的速度惊人。
姜且弥自然不会看他好过,每日都会再次撕裂他刚长好的伤口,再用历劫仙族的血液布阵禁锢住他。
姜且弥随手挥退殿外被惊到的魔将。
“时星,人族背叛你,修真界厌弃你,魔界要害你,就连这个女修,你护在殿中这么久,竟然也要杀你。”
“你说,”他神色认真,“神族,有存世的必要吗?”
少年仿若未闻,定定地看着下方的女人。
女人若有所觉地抬眼,空洞的眼眸倒映出少年苍白的脸。
“我要,杀了你。”
说罢,带着手中万钧之力的一击,飞身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