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路跑至荣川南站。
旁边是等着接客的出租车。雨刮器在车窗上划出半透明的扇形,云都的轮廓在水雾中渐渐清晰。
我攥着伞柄站在出站口的水泥檐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广播里女声用普通话和英语报着车次,像阿婆那台收音机里交替播放的戏曲频道。
推着行李箱的滚轮声、人声与雨声混成一片。我看见那个等待的白色的身影时,呼吸突然滞涩。
“程春也。”十步以外,我没敢大声喊他。
"小云。"他穿过雨幕走来,伞尖在积水洼点出涟漪。雨声突然喧哗。这个称呼卡进记忆深处,转出十年前蝉鸣燥热的下午。
他说他要跟父母走了,然后便踏上了那辆车。
那辆我追了很久很久的汽车。
夏天蝉声碎成一地空壳。
“程春也?”我声音发颤,“……还是应该叫你阿杉?”
“为什么装作不认识?”
“……怕你恨我。说好一起长大,我却先离开了云都。”他擦掉我脸颊的泪。
我撑着伞,和他一起走在云都的青石板路上。
雨中的香樟树把天空切成碎片,被雨冲下的落叶粘在积水里像褐色的邮票。“和荣川不一样。”他忽然说,“这里的雨是软的。”
“伞也是故意的?”
“嗯,你总是丢三落四的。我知道你没带伞。”
“为什么现在来找我?”我几乎发不出声音。那么那一年的回望与剩下二年的追逐又算什么。
“为什么啊!程春也!你告诉我啊——”我撑着伞,把他撇在了后面。
眼泪像伞外的雨,只有自己知道那苦涩的味道不是雨水。
我张开嘴,想喘一口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路灯的光晕在雨水里化开,变成模糊破碎的金斑。我透过这层水光去看世界,所有熟悉的景物——站牌、香樟树、远处楼房的灯火——都扭曲了,变形了,像隔着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毛玻璃。
雨水是我哭不尽的泪。
他跟着我回到老屋。
老屋院墙爬满常春藤。阿婆已经盛好了饭。猪油香混着雨汽漫开。她用云都话跟我说我:“小云,你带朋友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你看我这就只炒了菜饭,”阿婆眯着眼打量了一下程春也,“……长得到蛮像之前那个菜茵家的男孩子的。”阿婆说得很轻,然后絮絮叨叨地又去盛了一碗饭。
心脏突然被一种酸涩的情绪攥紧,胀得发疼。
遗忘比离开更可怕。
晚上,雨停了,月光淌进天井。阿婆又开始听收音机,老收音机里的唱腔混着电流杂音:“年少呵轻远别……”
“对不起。”他找到我。回到老屋之后,我一直没有跟程春也说话。
鼻腔涌起陈年霉斑的气味,心脏像被那把锈钝的改锥抵住,缓慢地旋进血肉。
我一直都是在追逐一个早已刻在我视网膜上,却被我亲手擦除的影子。
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
“我应该乘更早一班车来的。”
“或者再早一些……”
“让我的小尾巴不要等太久了。”
“可惜雨季太长,我走到这里……已经弄丢了你的好多时光。”
“我的小尾巴都有点不认识我了呢。”他轻笑一声,又擦掉我脸颊的泪。“小哭包不要再哭了。”听起来有点嫌弃我。
我看着他。
真正地看着他。不再是透过记忆的毛玻璃去回忆阿杉,也不是高一的回头去看向程春也,或者是追逐时看到的他的身影。
眼泪比我更先认出他。
泪珠途径嘴角时尝到熟悉的咸涩。这次不苦了。
我没有抬手去擦。
像一个终于被修好线路的机器。所有的追逐,所有为他的心跳和眼泪……原来兜兜转转,我拼命想抵达的彼岸,正是我出发的地方。
世界寂静无声。只有我的眼泪。
蝉声穿透七八年的光阴。他指尖蹭上脸颊的时候,温度大于了记忆里的三十六摄氏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