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顾长君长了个记性难得没有赖床,梳洗好后去了饭堂。顾维昀端坐在主座喝粥,四周下人屏息凝神皆不敢多言。顾长君迈着四方步跨进饭厅,坐到一旁笑眯眯他往爹身边凑:“爹,你昨夜休息得好不?”
顾维昀给他笑了一筷子小菜:“还行,到是难得与你在早上碰面了。”
顾长君瞥了眼低笑的待女和强忍不笑的朝闻,苦着脸夹碗里的瘦肉粥和小青菜:“爹,昨儿我写的文章您放哪儿了?”“拿去包点心了,”顾维昀看了眼皱眉着的儿子又乐出声, “开玩笑,有几篇针对各地灾情的不错,我早上起来和今日的文书送上去了,偶尔有些新鲜点子给这老机关翻个新也好。”
顾长君眼睛一亮,将碗放下后开口:“爹,您多会儿走,我搭您车去学堂!”
“蹭车还蹭得理直气壮,自己走着去吧,我今儿去京郊办事儿。”
莫时影练完刀法冲了个凉,在关山书院门口的饼子铺吃早点,见顾长差又是走着来的不免挑眉:“今儿也不晚啊,咋又走过来的?”顾长君拉开胡凳坐下轻叹了口气对店里忙活的老板喊:“嫂子,我今儿在家里吃过了,不用给我做了,”
店老板用汗巾擦擦额头:“哎好嘞,顾公子今儿赶上太傅的早饭了?”
莫时影扬扬下巴:“君哥儿你赖床的事全关山书院都晓得了。”顾长君扇子遮住下巴,桃花眼里是少年意气:“那我迟到没饭全得倚仗嫂子了,这不应该的?”二人大笑,店老板直摆手:“顾公子说笑了,说笑了……”
远处马车驶来,缓缓停在铺子前。李淮安蹦下来:“老远就听见你们笑了,说啥呢?”
“没啥,开君哥儿玩笑呢,李二你要带的人呢?”莫时隐眯起眼睛问。
马车上走下来一人,身形挺拔,皮肤白皙,一双明眸向上扬,剑眉压眼,薄唇微启又闭,一副冷情冷意之相,
李淮安还未开口,莫时影便笑惊:“唉,你不是那日小捕快,怎么也来关山书院读书?”小捕快一怔,与莫时影对视后脸有些红又瞬间消了下去,没有说话。
“我引荐的,他叫封,以前做捕快的,年龄比我小一岁。”李淮安打断活头,向众人介绍。顾长君在几人之间打量了几眼,在进书院时刻意与李淮安并排:“年少有为啊这人。”李淮安淡淡开口:“能进书院的哪个不有为了?”顾长君轻笑一声:“有道理,不过能入你眼的不多。你拿什么和官家谈的?”
李淮安脚步一顿,笑意中多了几分自嘲:“我别丢脸就是最大的条件了,但你也知道,我存在就是在丢皇家的脸。”
顾长君皱眉,拍拍他肩膀示意他别往下说,转移话头:“那岂不是得给他接风迎新,今儿咱吃啥,要不回顾府我给你们露一小手?”李淮安顺势接话,加快了脚步:“再说,再说。”
顾长君有些疑惑,但看清门口站着的人便了然了,悄声与李淮安讲:“太子咋又来了?你也不提醒我一下。”“让你熬油点灯读你那些贤书,眼睛都读坏了。”李淮安呛声,二人朝李淮舟行礼后你推我挤地坐在一起。
莫时影冲新来的同学扔纸团,封接住后展开:
中午有啥想吃的没?
他转头看向阳光笼罩下的少女眉眼张扬,支着脑袋冲他一笑。封垂下眼眸,思索片刻的写下一行字,刚要递回去却听见顾长君与李淮安调侃:“影儿姐,你撩逗人家小伙子干啥,策论写完了?”
莫时影灿然一笑:“当然没有。陈夫子大抵习惯我们家俩孩子的德行了,有我哥做前车之鉴,他大概认为我也难得听话了。”
“你兄长也是厉害,能让全关山书院上下记他如此久。”顾长君开口, “再讲点儿归安兄昔日轶事。”“是说莫小将军嘛?”李淮舟坐在旁问。
“嗯,影姐儿前几年在边疆待着,太子殿下大抵没见过。”顾长君解释道。李淮舟微微点头;“看着面善。”
莫时影行了个军礼,冲坐在单座的封招手:“小捕快也坐过来听,一个人在那儿多无聊。”封迟疑地将配剑取下,坐在与众人隔半米的位置。莫时影清清嗓子: “太子有所不知,这君哥儿自小不在关山书院长着,你猜他为何对这儿的各种旁门偏地如此熟悉?”
“不知。”李淮舟摇头有些惊讶地看向顾长君。顾长君接过话.茬:“开学第一月,归安兄将自己多年求学的经验编了个图册塞影姐儿怀里,但他字儿太烂,影姐儿看不懂就给了我。”他语气上扬,带着几分骄傲, “我是谁啊,我可是能替他人写情书,仿签名的。若论起辨认字迹,那是谁也赶不上我的。”
莫时影合掌大笑:“正是了,顾大才子博闻强识,认出来那册子上的内容后专门同二皇子一起踩了点,考察后编了个加强版出来。”
学堂众人皆大笑起来,有关系不错的揶揄两个人几句。李淮舟看着被众人围着说笑的顾长君,只是觉得此人仿佛天上月,何时也掩不住光彩。
“老远就听见你们闹了,一群顽猴称上大王了。”门口熟悉的声音传来,几人回头,莫时影开口笑道:“哟,猴王来了。”莫时存偏头“啧”了一声,拍手:“诸位,先回座位,在下不才,来给诸位讲些东西。”
封在两人极为相似的眉眼间打量片刻,心下了然。李淮安缓缓坐在顾长君身旁,指指讲席上装模作样的莫时存悄声道:“这位更是误人子弟。”
莫时存“啧”了一声:“二位,说人坏活小声点儿。”顾长君杵杵好友:“你忘了这货的顺风耳了?”
莫时存将手中竹筒一扔,精准砸在顾长君书案上。他拍拍手,眉头微挑肆意张扬:“既然不想听课,我刚好也不想讲课,咱去郊外猎兔子吧。”李淮舟皱眉,也没有多说什么。莫时存笑得更起劲儿了:“君哥儿,走着?”
顾长君把脸藏在书后面,露出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别呀,我不会呀。”他总是下意识拖调子讲话,听起来不是很稳重。李淮舟觉得这人的尾音好像带着钩子,一下一下,刺得人心痒痒。他望向顾长君,那人被阳光笼在一处,眼睛里透露着几分狡黠。
莫时存不管这些,笑着将他的后衣襟抓住,把他提了起来。顾长君作势挣脱:“莫时影你哥又欺负我!”莫时影在一边看好戏,听见这话抬手捂住自己耳朵。顾长君又看向李淮安,李淮安扭头看向蓝天,嘴中振振有词:“今儿天真蓝,蓝,蓝,”
见自己好友都靠不上,朝闻又不知道躲到哪里了,顾长君环顾一周,只能将目光投向李淮舟。李淮舟抬头,看见和莫时存亲密打闹的少年,不由心里有些不舒服。他刚准备低下头继续处理公文,却撞上了顾长君那双桃花眼。大概是打闹的缘故,他的眼里泛起一点点泪水,像是被风吹乱的春湖。
李淮舟愣了一下,走过去解围:“顾公子若是不想去,便不用强求。”顾长君趁此机会挣脱出来,叉着腰笑:“听见没,太子替我撑腰了!”
莫时存笑着用指头戳了一下他脑门:“狗仗人势。”“归安兄不会用成语就别用。”顾长君像是得了势的小孩,仗着大人在身边就敢和别人呛声。莫时存说不过他,只能换话题:“太子殿下可同去?”
李淮舟思索片刻:“嗯。”
顾长君转头:“那我也去,你们都去就留我一个在书院太无聊了些。”莫时存明知故问:“你不是啥也不会嘛?”“二皇子陪我一起在大树下乘凉。”
李淮舟本来还是笑着的,听到这话,眼里笑意退了些许。顾长君疑惑地往远站了一些:怎么有点冷?他甩甩脑袋,从座位上拉起李淮安:“走走走,趁我爹他们还没回来,不然走不脱了。”莫时影向来是行动派,听到决定后就去牵马准备出发。念在封初来乍到,她眉眼弯弯向封伸手:“走,我带你转转去。”
几人一拍即合,剩下的学子有的跟着,有的也做鸟兽散,就当是放了个短假。顾长君事儿多的很,嫌晒就让朝闻租了个马车,自己熏上上好的草木香避太阳。
马车微微一晃,顾长君半掀眼皮,看清来人是李淮安后又闭眼翻了个身。“我说,也只有你敢这样了,我好歹也是个皇子。”李淮安吐槽,手欠不搜搜地拨动香灰。“嗯,二皇子,你小时候使唤我做饭的时候我就知道不能正常对你。”顾长君好不容易直起身子,“别霍霍我的香了,改日再给你送上些你回宫霍霍。”
李淮安停下手中的动作:“说正事,你和太子关系还行?”顾长君一愣:“顶多算个认识?不过你说对了,太子他情绪不太稳定,刚才好端端的又不高兴了。”李淮安撇撇嘴:“敢问你是从他哪里看出不高兴的,这人整天笑容不带变的,像是刻上去的一样。”
顾长君摇头:“不知道,大概是我敏感吧。”他听着车外的动静,“出城了。”
“大概是我敏感吧~”李淮安怪声怪气重复,顾长君气笑了,准备掀开马车帘子:“下去吧你,烦不烦。”
马车在笑声中停稳,两人下了车,与其他几人汇合。莫家别院是个猎场,马嘶鸣的声音响在远处,夏风习习,众人向猎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