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展的筹备会定在林砚的新工作室。老式洋房的一楼被改造成开放式画室,墙上挂着她从法国带回的壁画小样,钴蓝色的爱琴海在画布上泛着光,像把夏天的海搬进了房间。
程知梵到的时候,林砚正在调颜料,钛白和群青在调色盘里晕开,像刚破晓的天。“来得正好,”她往旁边挪了挪,“帮我看看这个底色,是不是太沉了?”
宋昕晟拎着程知梵的画具跟进来,自然地把帆布包放在靠窗的椅子上——那里光线好,能晒到太阳,是程知梵习惯的位置。“我带了苏州的矿粉,”他打开木盒,孔雀石绿的粉末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你说要画雾凇与海的主题,这个色应该合用。”
林砚挑了挑眉,用指尖蘸了点矿粉:“行啊,现在连颜料都研究透了。”她转向程知梵,眼里带着促狭的笑,“以前让你记颜料特性,你总说‘用的时候再想’,现在有人替你记了。”
程知梵的耳尖红了红,接过宋昕晟递来的温水:“师姐别笑我。”他看着调色盘里的颜料,忽然说,“加两笔钛白吧,像海面上的浪沫,能把沉色提起来。”
林砚跟着加了钛白,底色果然亮了些:“还是你懂这个。对了,策展人下周来,想先看你的草图,有头绪了吗?”
“画了点,”程知梵从画筒里抽出纸,“想画雾凇倒映在海里,一半冰一半水,光从中间穿过去。”
宋昕晟凑过去看,指尖在“光穿过去”的位置轻轻点了点:“这里用金粉勾边吧,像你给《银杏树下》勾的那样,暖得很。”
林砚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们俩现在像共用一个脑子,连想法都能接上。”她翻出自己的草图,“我画了薰衣草田,你要是画冰与海,我们的画摆在一起,正好是‘冬与夏’的对照。”
正说着,陆明宇抱着浮雕模型进来,模型上刷了层薄漆,泛着淡淡的孔雀石绿:“看看这个,按联展尺寸做的,能嵌在画框旁边,像雾凇从画里长出来了。”
程知梵摸着模型的纹路:“边缘再打磨下,别刮到画布。”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林师姐带了法国的颜料,你要不要试试?调浮雕的底色应该好看。”
陆明宇刚要伸手,就被林砚拍了下手:“左边那盒是给你的,右边的是小梵的,别拿混了——跟某人学的。”她瞥了宋昕晟一眼,眼里却没恶意,像在调侃自家弟弟。
宋昕晟的嘴角扬了扬,没反驳,只是把程知梵的颜料盒往他面前推了推,像在说“看,师姐都认可我的专属制了”。
中午在工作室附近的小馆吃饭,林砚点了道奶油焗虾,特意给程知梵夹了只:“尝尝,法国的做法,比你以前吃的清蒸虾鲜。”
程知梵咬了口,奶油的香混着虾的鲜,确实不错。宋昕晟在旁边替他剥虾壳,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别多吃,凉了会腻。”他往程知梵碗里添了勺蔬菜汤,“喝点这个压一压。”
林砚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程知梵刚入学时的样子——那时他总一个人吃饭,有人递给他零食,他都要犹豫半天才接。现在却能坦然接受宋昕晟的照顾,连眉梢都带着放松的软。
“说起来,”林砚擦了擦嘴角,“我在法国认识个画家,跟你以前有点像,总一个人闷头画,后来遇到个画廊主,天天往他画室跑,现在画里都带着笑了。”她看着程知梵,“人啊,还是要被人放在心尖上疼,才能画出暖东西。”
程知梵的指尖在碗沿轻轻划着,没说话,却往宋昕晟的碗里夹了块豆腐——那里的豆腐炖得最烂,是宋昕晟爱吃的。
下午回画室时,宋昕晟去买咖啡豆,林砚拉着程知梵看他补完暖光的《孤松》。“这画现在看着,像有了根。”她的指尖在松根处的光里划了划,“以前的根是飘着的,现在扎进土里了。”
程知梵的喉结滚了滚:“是他帮我扎的。”
“看得出来,”林砚笑了,“他看你的眼神,比你画里的光还暖。”她从包里拿出支画笔,“法国买的狼毫,比你现在用的软,给你试手。”
程知梵接过画笔,笔杆上刻着小小的“砚”字——是林砚的名字。“谢谢师姐。”
“谢什么,”林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宋昕晟回来时,看见程知梵在用新画笔勾草图,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细密的金线,像真的有光从纸里透出来。“咖啡豆买了你喜欢的浅烘,”他把咖啡粉倒进磨豆机,“等会儿煮点,提提神。”
程知梵抬头时,正好撞进他的眼睛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宋昕晟的发梢,像撒了把碎金,他手里拿着磨豆机,侧脸的线条柔和得像幅工笔。程知梵忽然觉得,这幅“冰与海”的画,根本不用特意找光——宋昕晟站在那里,就是最好的光。
傍晚收拾东西时,林砚把自己的薰衣草精油留给程知梵:“画累了滴两滴,比薄荷糖管用。”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对了,宋昕晟,下次去法国,记得带小梵去蒙马特高地,那里的日落能把人染成金的,适合他画画。”
宋昕晟立刻点头:“记下来了。”他看着林砚的背影,忽然对程知梵说,“师姐人挺好。”
“嗯,”程知梵把精油放进画具盒,“她一直很照顾我。”
宋昕晟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发顶:“以后我照顾你,也照顾她——她是你的师姐,就是我的师姐。”
程知梵在他怀里点了点头,长发蹭过他的颈窝,带着点薰衣草的香。窗外的竹在晚风里轻轻摇,像在替他们应和。
联展的草图最终定了稿——冰与海的交界线处,有两只手相握,一只骨节分明,像宋昕晟的;一只指尖带着薄茧,像程知梵的。光从相握的地方漫开,把雾凇的白和海的蓝都染成暖黄,像他们一起走过的这些日子,冷过,却最终被彼此的温度焐热。
程知梵看着草图上的两只手,忽然想起林砚说的“根扎进土里”。原来最好的根,从来不是孤零零的,而是像这样——有个人愿意握住你的手,陪你把飘着的根,一点点扎进叫“家”的土里,扎进彼此的心里。
宋昕晟端来刚煮好的咖啡,放在画架旁:“在想什么?”
程知梵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睛里,那里映着草图上的光,像落了片星空。“在想,”他笑着说,“我们的画,一定会很好看。”
因为画里不仅有冰与海,有光与雾,还有两个紧紧握着的人——他们的故事,才是这幅画里最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