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旧画与新墨

程知梵的画室迎来第一位“不速之客”时,他正在给新养的竹喷水。

青瓷喷壶的水珠落在竹叶上,滚成细小的珍珠,宋昕晟蹲在旁边,用软布擦竹杆上的灰尘,动作轻得像在给易碎的瓷器抛光。门铃响时,两人对视一眼——这个时间点,陆明宇在盯浮雕安装,宋妈妈刚来过电话说下午要打牌。

开门时,程知梵愣了下。门口站着个穿米白色旗袍的女人,手里拎着个长条形木盒,眉眼舒展,像幅工笔仕女图。“小梵,不请我进去坐坐?”

“林师姐?”程知梵的惊讶藏不住,侧身让她进来,“你怎么回来了?”

林砚是程知梵的同门师姐,比他早五年毕业,毕业后去了法国学壁画,算起来已经三年没见。她走进画室时,目光先落在那盆竹上,又扫过香樟木书架,最后停在程知梵绾发的玉簪上,笑了:“听说你开了个人展,特意回来看看。怎么,有了新欢就不认师姐了?”

程知梵的耳尖红了红,刚要解释,宋昕晟已经端来杯白茶,放在林砚面前:“师姐喝茶,是知梵常喝的那款。”他语气自然,像早就认识,却在转身时悄悄碰了碰程知梵的手背——带着点“她是谁”的疑惑。

林砚呷了口茶,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圈,忽然指着画架上的《香樟》:“这画比你以前的雾凇暖多了。以前你画的树总像在雪地里冻着,现在看着就像能晒到太阳。”

程知梵捏着喷壶的指尖紧了紧。林砚最懂他的画——当年他刚学画时总画不好光影,是林砚把自己的工笔范本借给他,说“画里的光要从心里来,心里暖,画才暖”。

“师姐这次回来住多久?”程知梵转移话题,接过宋昕晟递来的杏仁饼干,是张阿姨新烤的。

“不走了,”林砚打开带来的木盒,里面是幅卷着的画,“在巴黎待够了,想回来开个工作室。对了,给你带了样东西。”

画展开时,程知梵的呼吸顿了瞬——是他大三时画的《孤松》。那时他刚失恋,画里的松树长在悬崖上,枝桠歪扭,像被狂风扯断过,连松针都透着股倔强的冷。

“当年你说这幅画‘没画完’,扔在画室角落,我替你收着了。”林砚的指尖在画纸上轻轻划着,“现在看看,确实没画完——缺了点活下去的底气。”

宋昕晟站在程知梵身侧,没说话,却悄悄握住他的手。他能感觉到程知梵的指尖在发颤——这幅画里的冷意,像极了他刚认识程知梵时,对方眼里藏着的疏离。

“后来我在法国看了场雪,”林砚忽然笑了,“看见雪地里有两只猫并排走,脚印叠在一起,忽然就懂了——孤松好看,但有个人陪着扛风雪,才更有滋味。”她的目光落在宋昕晟握着程知梵的手上,“现在你这画,该补笔暖光了。”

程知梵的喉结滚了滚,没说话,只是往宋昕晟身边靠了靠。

中午宋昕晟留林砚吃饭,张阿姨送来的菜里有道松鼠鳜鱼。宋昕晟先夹了块鱼腹给程知梵,又给林砚盛了碗汤:“师姐尝尝这个,知梵说张阿姨的汤比法国的罗宋汤还鲜。”

林砚挑眉看程知梵:“你还吃过罗宋汤?当年让你尝口奶油蘑菇汤,你都嫌腻。”

“宋昕晟带我去试过,”程知梵的声音很轻,“他说‘多试试才知道喜欢什么’。”

宋昕晟的指尖在桌下碰了碰他的手背,带着点笑意。林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忽然放下筷子:“说起来,我在巴黎认识个策展人,想办场中法画家联展,小梵要不要参加?”

程知梵愣了下:“我可以吗?”

“怎么不行?”林砚敲了敲他的画筒,“你现在的画里有‘人气’,比那些空有技法的作品动人多了。”她转向宋昕晟,“宋总愿意赞助吗?就当给你家画家铺路。”

宋昕晟立刻点头:“没问题,需要什么尽管说。”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要知梵愿意,他要是不想去,我们就不凑这个热闹。”

林砚笑了,眼里的审视变成了释然:“以前总怕小梵太纯,被人欺负。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她起身时,把那幅《孤松》留给程知梵,“补完暖光,挂在画室里吧,也算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

送林砚到门口时,她忽然拉住程知梵,低声说:“他看你的眼神,像在看稀世珍宝,但又没把你当易碎品——这很难得。”她拍了拍程知梵的肩膀,“好好过。”

程知梵回到画室时,宋昕晟正在给那幅《孤松》装画框。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侧脸的线条很柔和,指尖在画框边缘摩挲,像在确认尺寸。“师姐说得对,”他头也不抬地说,“该补笔暖光。”

程知梵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你想怎么补?”

“从松根那里画道光,”宋昕晟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有阳光从石缝里照进来,松针上还能画点未化的雪,雪上泛着光,像你画的雾凇。”

程知梵的心跳软了软。他知道宋昕晟说的光是什么——是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日子,是宋昕晟一点点焐热他的那些瞬间,是终于能坦然面对过去、拥抱现在的勇气。

傍晚陆明宇来送浮雕安装进度表,看见画室里多了幅《孤松》,笑着说:“这幅画看着有点眼熟,是不是你以前总说‘画砸了’的那幅?”

“嗯,”程知梵正在调暖黄色颜料,“准备补笔光。”

陆明宇凑过去看,忽然指着松根处:“从这里补最好,像有泉水从石缝里流出来,带着光。”他顿了顿,“说起来,林师姐刚才给我打电话,说联展的事,让我也设计个浮雕装置,跟你的画呼应。”

程知梵的眼里亮了亮:“真的?”

“当然,”陆明宇拍了拍他的肩膀,“到时候我们三个一起去法国,宋总负责拎包,我负责看导航,你负责画画。”

宋昕晟正在旁边泡玉米汤,闻言接话:“我还负责订酒店,要带院子的,能让知梵画画。”

画室里的笑声漫开来,混着玉米汤的香,像幅刚完成的画,有烟火气,有暖意,还有藏不住的期待。

补完暖光时,天已经黑了。程知梵看着画里的孤松——松根处的光漫到枝桠,雪粒在光里泛着金,像被阳光吻过的痕迹。宋昕晟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刚烤好的杏仁饼干:“现在看着,像能活过来了。”

程知梵咬了口饼干,甜香混着松烟墨的味道。他忽然凑过去,在宋昕晟的嘴角轻轻啄了下:“以前总觉得孤松好看,现在才知道,有个人陪着看松,才最好看。”

宋昕晟的身体僵了瞬,随即收紧手臂,把他抱得很紧。画室的暖光漫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孤松》的画框上,像给过去的冷意,盖了层带着温度的章。

林砚带来的不仅是旧画和联展的机会,更是面镜子——让程知梵看见自己的成长,看见宋昕晟的用心,看见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其实早已在彼此的陪伴里,变成了能笑着回望的风景。

睡前整理画具时,程知梵发现林砚留下的木盒里,藏着张便签,是师姐的字迹:“画里的光,从来不是凭空来的——是有人愿意为你举灯,你才敢往亮处走。”

程知梵把便签递给宋昕晟,对方看完后,指尖在“举灯”两个字上轻轻划着,忽然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以后我就是你的灯,永远为你亮着。”

窗外的竹在月光里轻轻摇,像在替他们应和。程知梵知道,这个新加入的师姐,不是来打破平静的,而是来见证——见证他终于能握着爱人的手,坦然走向有光的地方,再也不会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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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睫与掌温
连载中欲望不达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