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砚铎把最后一包药放进后座,顺手往里推了些,这一下午从三处搜罗来的纸包、木盒占了大半个座位,留给人坐的地方也不多了。
“找不到是什么意思?”穹承笺扶着车门,“家里也没回去过?”
“没有。”
穹承笺没有立刻上车,脑中还是赵叔昨日站在仓檐下的模样。若只是忘了回话,或去了哪处外仓,回来总能再问。可连家里也没见着,这一夜他究竟在哪里过的?
“继续找,谁说见过赵叔,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先记下来。”他说。
王管事应下,看了眼敞开的车门:“二少爷先回宅里?”
穹承笺弯腰坐进车里:“我们先去慈心送药。”
白砚铎扶住车门,等他坐稳才关上。他们的车驶出去时,王管事也转身上了另一辆车。
慈心医院门前比他们前几次来时更挤。搬药的伙计把药拿了大半,穹承笺抱起座上的一只小木盒,白砚铎提着余下的纸包跟上,两人从台阶旁勉强让出的空处进了门。
廊下迎面走来一个抱着纱布的修女,她同穹承笺错身过去后,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两眼。
“Mr. Qiong?”
穹承笺认出她来,停下脚步:“Sister Mary?”
“天呐,真的是你!”她的中文说得还算流利,只是句式仍有些生硬,“圣玛丽医院。哈特维尔教授来讲课那次,我也在那里。你一直坐在她旁边,我记得你。”
“我也记得你。”穹承笺笑道,“散场以后,你又追着教授问了好几个问题。”
玛丽理了下头巾,也笑:“因为前两次,她都没有说清楚。”
搬药的人这时到了,她往廊边让开。穹承笺也把怀里的木盒收近些,侧身等几个人过去。
玛丽看着那些纸包,问:“这些是,新送进来的?”
“嗯,可惜只凑到一点。”
“别这么说,一点也好。这里最近什么都缺。”
走廊另一头有人叫她,她朝那头应了一声,回头问:“你什么时候来上海的?”
“没几日,这里是我家。”
“难怪。我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你。”
那头催了第二声,她只得匆匆说了句回头再谈,又看了一眼那些药,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愿上帝保佑这里的人。”说完便抱着纱布快步去了。
白砚铎等那身黑白修女服转过廊角,才问:“在英国认识的?”
“见过一次。”穹承笺把木盒换了只手,“先送药房。”
药房窗口前围着好几个人,方子递进去了,人却不肯离开柜台。长凳上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正往另一头慢慢挪,膝盖上的报纸滑下来,商讯那一面正好朝上。
“外头都在讲,连穹家的药也紧了。”一个穿旧夹袄的男人捏着药方,压低声音问护士,“你们这里还能撑几日啊?”
窗口里的护士没有回答,把核好的方子递回去:“药还在配,急啥?旁边等着去,勿要堵在这里,后头还要递方子!”
男人侧开半步,脸色却不大好看。
有人弯腰捡起报纸,顺手抖开看了一眼,问:“这事体报上都登了,长平码几家药房往医院调药,往后外头还买得着么?”
“外头的事,我哪晓得?问我做啥!”护士伸出手,“方子拿来!”
先前那个穿夹袄的男人转过身:“你这什么态度?问两句也不成了?”
“叫你旁边等,没听见?药配好了自然叫你!”
“他妈的,我好声好气问你两句,你冲哪个发火?穹家这么大的医院,药都紧成这样了,还不许人问?”
护士也来了脾气,将手里的方子往柜上一放:“你骂哪个?南市那边天天往这里送人,命都快保不住的还等着药呢!你这张方子已经在配了,叫你等一等,委屈煞你了?”
“他们等药,我们就不等了?谁家的病不是病!”
“我说不配给你了?你堵在这里吵,药就能快些出来?”
“你——”
“好了好了,少讲两句!”跟男人一起来的妇人赶紧扯住他的袖子,往旁边拉,“吵有啥用?过来!”
药柜后头的另一名护士走过来,拉了拉同伴的胳膊:“你也少讲两句。”她转头对男人道,“先生,到那边坐着等,药好了会叫你。”
男人还不服气,嘴里嘟囔了两句,到底被妇人拉开了。
窗口里的护士重新拿起方子,朝窗口外喊了声:“下一个!”
穹承笺原本已朝窗口走了两步,见男人被拉开,便停住了脚。
身后有人低声议论:“今早两样药又换了价。”
“这才几日……”
穹承笺从几人身后经过,把木盒抱进药房后头,放到沈药师指的桌上。早上父亲拿给他看的不过几行商讯,到这会儿,里头的消息已经在药房窗口前一遍遍传起来了。
纸包一只只拆开,三处买来的药,包装新旧不一,沈药师叫人分开登记。白砚铎腾出桌边,照着他报的铺名,将余下几包放到各自那一摞旁边。
沈药师拿着新送来的药单,把两项勾出来:“这两样最紧,顶多能多撑一日,其余稍好些。”
穹承笺看着那两处勾记,未免有些不甘心。下午在车里,他连坐下都得侧着身,才能给木盒让出地方。如今东西全铺到桌上,最紧的两样却至多也只能多撑一日。
几支针药正从发药窗递出去。穹承笺道:“走吧,去看看陈福生。”说完,脚步已经往走廊那头去了,“昨日不是还没醒么?看看今天怎么样。”
白砚铎没有说什么,跟了上去。
陈福生床前的帘子拉开一半,天色暗下去些,他脸上便更显得没什么血色,胸口的起伏倒比昨日平稳。护士把床尾记录递来,低头收拾搪瓷盘里刚换下的纱布。
穹承笺翻着记录,问了夜里的脉息和用药,护士一一答完,端着盘子出去了。他将记录挂回去,这才听见床尾的白砚铎问:“什么时候能醒?”
“说不好。”
“还能醒么?”
穹承笺原本要往门口走,听见这句又折了回来。白砚铎仍看着他,像是他刚才那句“说不好”还不算正经回答。
穹承笺把声音放缓了些:“眼下还算稳,昨日那一关先过去了,往后还得留心伤口和发热。”
白砚铎低了下眼,又问:“药若是接不上呢?”
“伤口若感染得厉害,高热退不下来,便很麻烦。”穹承笺看向床上的人,“到那时若没药,就很难保住了。”
白砚铎走近床边,伸手把滑到床沿的被角收了回去。他做完这一下,仍低头看着床上的人,许久没有转身。
穹承笺等在门边,心里也多少有点不舒服。白砚铎虽然早说过两人是旧识,可若真只是在码头见过几回,大约不会这样一遍遍地问。他很想再宽慰这人两句,可再往下说,便不是他能担保的了。
回到穹宅时,天已经全黑了。
王管事正在小楼外等,穹承笺一下车便问:“赵叔有消息么?”
“还没有。平码栈又问了一遍,几个外仓也重新跑过,赵管事家里一直留着人,到现在也没见他回来。”
“继续找,今晚别停。”
王管事领命去了。
穹承笺进了书房,从衣袋里取出药目和收据,一样样摊到案上。小楼里比医院静得多,门外偶有脚步经过,他便抬一下头,等脚步走远了,才又去看桌上的纸。
赵德昌找不到,原先那套签办手续便走不下去。
换人的文书,大哥让账房先备下了。可另立委托、重核印鉴,照罗买办所说,仍得三四日,之后还得请汇。眼前这几日的缺口,仍旧填不上。
他坐了一阵,取过通讯簿。
白砚铎将案边另一盏灯点亮,移到放底稿的地方:“二少爷还要发电报?”
“不能全指望赵叔明日自己回来。”穹承笺翻到香港那页,“陈买办手里没有,不见得别人也没有,再请他替我往外问问。”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穹家从前做洋药生意留下过一些外埠电址,他找到了其中一位老买办,这两年往来已不多,但多少也是条可能的路子。
电文写得极短,穹承笺写完,将底稿推给白砚铎:“还是你来。”
白砚铎在案侧坐下,比前回誊电稿时顺了不少。写到“醚”,他笔锋一顿,随即把左边收窄,右边几笔便都容得下了。
第一封将要誊完,门外响起两声很轻的叩门。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