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chap9

两人并肩而行,但走了一两步,谢不悔就会落到后面去。

江汜偶尔停下来,回头看去之时,却见谢不悔好似在发呆。

“师兄,发生什么事了吗?”江汜停在树天小道的岔口,又一次看向谢不悔时,问了一声。

谢不悔还停在另一头的岔口里,他低着头,好似静静地盯着自己的影子,江汜问他他都没有反应。

“二师兄?”

江汜站在原地没有动,又喊了一声。

“嗯?”谢不悔这才一副从某种情绪里望出来的模样,目光先是在江汜身上一定,随即意识到什么,如往常那般随意地笑了笑。

“树天……我之前寻了条新的路,我在找我留着的引路符去哪了。”

树天是七宿峰上独有的,据她四师姐蓝朝所说,这是折了日栖神树上的一截树枝栽种而成的,她拜师时,树天还没有这般茂盛,也没有这般遮天蔽日,几乎占据半个七宿峰。

树天之中,有无数小道,墨绿的树干密密实实地将七宿峰的道路分隔,每一条墨绿光影的小道都通往不同的地方。

不说初入七宿峰的弟子,就连谢不悔这样不知走过多少次的,也会在其中迷路。

“你怎么总是能找到路呢?”谢不悔扫了一眼,看到江汜所处位置旁的树枝上飘着他的残符。

他走过去揭下来,符在他手上碎成了灰,握不住。

这不是他常走的路,符不知在这里风吹雨淋了多久,早就没有效果了。

“不能走了吗?”江汜也看到他手中碎掉的符纸,轻声问了一句。

但她这般问着,却丝毫没有要换路的打算。

“倒也不是不能走了……”谢不悔看她一眼,心头蓦然一沉,张口失声。

他要比江汜入门早近乎百年的时光,甚至和凌萚没有相差太多的时间,与宋泠几人相隔也就数十年。

初入树天次次迷路的他们,早已在树天里塞了各种识路的术法、符纸或是法器,寻常不会迷路。

某一日他从焰翎峰回来,正好见江汜要入树天。他本想跟上前去带这个才入门没多久的小师妹,但思及江汜对他不待见的模样,又哼哼地放弃了。

但他还是不远不近地跟在江汜身后,打算看她什么时候迷路了,他再从天而降,不计前嫌把小师妹带出去。

可随着江汜走的路越来越偏,他一路上能看见的引路符越来越少,到后面几乎不见踪影,他心慌迷路时——

却见江汜兀地回头,树天墨绿的光芒在她身上仿佛镀了一层深邃的线。

“再跟我就杀了你。”

江汜撂下一句冷漠至极的话,但她消失在谢不悔的视野里,谢不悔却发现,江汜带他走了一条新的路出来。

他觉得稀奇,当日就说与了凌萚他们,但谁也不信。凌萚和他五师弟易树定然是不会凑这种热闹的,但他与蓝朝可谓是一拍即合。

甚至这一次,他还特意带上了匿息符,再加上蓝朝的水幻,保证那时仅有落丹一境的江汜察觉不到。

如他们所料,他们就这样悄悄地跟在江汜身后,发现了树天里不少的路,甚至他们从前迷路过的岔口,江汜都能走进去又走出来。

但常在岸边走,哪有不湿鞋。后有一日,凌萚与易树路过,又见他们悄悄跟着江汜,正要开口训斥他俩时,差点被江汜发现,于是也被他俩拽到了一起。

本以为又会和先前几次一样,相安无事地跟着江汜又走出一条新的路来。

却不想半路他一个晃神,匿息符掉了,他慌忙去捡,等回过头时,却找不着江汜,也不见其余人的身影了。

再一听,蓝朝不知在哪个小道里飞快地把他卖了——小小师妹剑下留情!都是谢不悔威胁我的!

“……”

他顺着丁零当啷的声音跟过去,只见江汜一言不发,握着那柄半红半焦的木剑,正和凌萚几人对峙着。

“师妹,师妹!都是我……”

谢不悔正要冲上前去,携火木剑在他耳畔嗡鸣而开,颈下温热滚滚,他伸手一摸,摸到一手的血。

低头一看,江汜剑刃已入他身,若非凌萚挡了一下,以他刚才毫无防备的状况,恐怕还真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被她杀掉。

“再跟,我就杀了你。”江汜双目赤红,双手攥着木剑,没有后退半步。

谢不悔被江汜恶如疯犬的眼睛瞪住,一时忘记了要说什么。

他只记得那日好一阵混乱,他大概是忘了躲,等三师姐闻声而来时,他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而与凌萚又打起来的江汜,其境界虽然不高,却扭着一股劲,与凌萚打得来来回回。凌萚好几次叫江汜停下,一松手,江汜提着剑就又打上来了。

直到宋泠过来,才按住他这个浑身上下都写着“我要杀了你们”的,古怪师妹。

而后几人被宋泠治疗好,又寻不到路回去,不得不死皮赖脸地跟着江汜,真是浑身解数都使了出来。

“除了三……师姐,都不准跟着我。”江汜站在岔口前,绷着一张愤愤不平的小脸,斩钉截铁地道。

蓝朝反应飞快,二话不说用幻术,把自己变成了宋泠的模样,“一个三师姐多没意思,两个三师姐正好不是?”

“蓝朝,你有点良心就该帮我一把。”谢不悔扯着烂衣裳学着她的语气,幽幽开口,“你卖我倒是卖得快。”

蓝朝呵呵一笑,琢磨了一下江汜的反应,干脆利落地把所有人都变成了宋泠的模样。

“多多益善?”蓝朝一改怅然的语气,玩笑地道。

“小师妹我是三师姐呀,带我离开树天好不好?”谢不悔秒上戏,在人群里走一圈,仗着江汜认不出,清了清嗓子道。

“……”江汜脸黑得彻底,手里的剑没拔出,站在她身旁的宋泠倒把手里挽着的柳枝递给了她。

“抽。”宋泠惜字如金地道。

当夜,树天里传来一阵又一阵鬼哭狼嚎的声音,直到江汜站到了树天的出口,那鬼哭狼嚎的声音才小了些。

走得气喘吁吁的一群人从江汜的身后出来,双腿发抖,撑着一旁的石阶,不顾形象地就躺了下去。

“小师妹,你是不是故意绕、绕了远路,报复我们呢?”谢不悔龇牙咧嘴地道。

江汜看都没看他一眼,正气凛然地道:“没有。”

“你肯定有!”

“……”江汜不与他争论,扯住他的衣领把他往回拽,一脸平静地道,“我要把你扔回去。”

“等等等等!我错了!我错了师妹!是我太弱,我就是个脆弱的、没用的符师!”

江汜盯了他许久,才把他放下。

他记得清楚而又模糊,那日的圆月悬在每个人的头顶上,他这个不近人情、孤僻古怪的小师妹,那夜也在月亮下站了许久,才如往常那般一言不发地离去。

之后,他们突然能够靠近江汜了。

江汜在树天里走出了新的路,而他们跟了几次后,路就把他们连接在了一起。

但现在,路的尽头却是……

谢不悔失声一阵,几欲说不出话,他见江汜疑惑的目光望来,下意识地就躲开了。

为什么会是你呢,师妹。

谢不悔低下了头。

“师兄?师门出什么事了吗。”江汜见他久不言语,又问了一遍,“你今日有些奇怪。”

谢不悔几乎是跳了起来,他抹了一把脸,不明所以地嗯了好几声,才苦笑道:“师尊,不是要出关了吗?”

“我最近,所有以离火刻的符都失败了。”

“……师尊,很可怕吗?”不知为何,江汜突然意识到,谢不悔在说谎,她沉默片刻,还是没有拆穿,“师兄,要走你找到的新路吗?”

“……”谢不悔冷静了好一会儿才敢去看江汜的眼睛,他如往常那般浑不吝地笑了两声。

“不管了,骂就骂吧,反正师尊她老人家,骂一次又闭关了,要不就找不着人。”

谢不悔迟疑了一下,指向另一边有引路符的小道。

“新路不知去哪了,懒得找了,或许哪一天它就自己出来了。”谢不悔冲她笑了一下,“师妹,今日有兴趣走一走,师兄常走的树天小道吗?”

江汜静静地盯着他,久到谢不悔都有些怀疑江汜发现什么时,江汜应了一声好。

并行无言,两人仿佛都被什么东西困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谎言。

江汜跟在谢不悔的身后,走他常走的树天小道,她猜到谢不悔在说谎,可她却无法像之前一样拆穿。

因为她也对七宿峰的所有人,编织了一个谎言。

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变了,而让她早已习惯的谎言变得如此尖锐。

家吗?江汜忍不住想,难道这就是在长恨天里求不得的家和……人?

“师妹。”

走在前方的谢不悔开口了。

“嗯。”江汜心有不安地应了一声。

“为什么,你总能找到路呢?”谢不悔低声喃喃,很快又如往常那般轻佻,“莫不是你看别人走过了?”

“……”江汜闻言,仰头看向头顶盘根交错、密不透风的树干,“我不知道,也许,并不是我找到路,而是路指引着我。”

谢不悔听得囫囵,他此时此刻仿佛在意的并不是江汜的回答,而是路的尽头,将会撕扯开伤口的不可言说之事。

为什么会是你呢,师妹。

谢不悔不敢回头,不敢再去看江汜静冷的眼眸,不敢认真地去听江汜所说的一字一句。

“路指引着你,那你岂不是什么地方都能出来了?”

所以连长恨天那种地方,都能毫发无伤地出来。

谢不悔语气如往常一般欢脱,可在江汜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神情却如咬着黄连般,扭曲沉重。

“……”

江汜没有回答,她目光从树天里虬结的枝干上挪开,落到谢不悔的身上。

她早晚会说的。江汜慢腾腾地想,等她把凝悠花带给三师姐,等她从三师姐那里得到答案,她还要去找师尊。

唯有真实不必被拆穿。她知道的,所以等师尊出关,她会告诉师尊,她会问为什么她的离火印记偏由心生。

然后再告诉他们。

但她现在或许可以和谢不悔说些别的。

“是。”江汜斩钉截铁地应道,“我以前被人追杀,常常走到死路之前,会福至心灵般突然走向另一条我根本没想走的路。”

谢不悔兀地回首,面有讶异。

“你……被人追杀?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难道真是仙门大试后,那群只会背地耍阴招的人,堵了你?”

“你怎么都没说……”

谢不悔咬住了舌尖,疼痛令他一下止住了话。

小师妹是骗子,是宵小恶徒,是……

为什么会是你?谢不悔又忍不住朝江汜的额前望去,他知道那里有一枚离火印记。

随时间流动,那印记的光芒已越来越甚。叫他想起熟悉的人来。

“仙门大试?那些人不敢找上来。”江汜走到谢不悔的旁边,示意他继续往前走,“是入朱雀山之前。”

入朱雀山之前,她才从长恨天里跑出来,随之而来的,是长恨天里的怪物,对她的穷追不舍。

但她出来了才知道,长恨天真如跛脚娘所说,是修士的禁忌之地,万物不入,怨鬼不出,人人避之不及、闭口不谈。

长恨天里是没有人的,而从长恨天里逃出来的她,无法和任何人说她来自哪里,于是除了躲避长恨天里追出来的东西,她学会了撒第一个谎——我是孤儿,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所幸她这个在长恨天里长大的人,和长恨天以外的人,长得毫无区别,没有人怀疑过她,她是从长恨天那个鬼地方跑出来的人。

只是她入了朱雀山之后,离火的异样才让她更加谨慎地藏住自己出生长恨天的秘密。

长恨天里没有人,这是跛脚娘说给她的话,也是她离开长恨天后,周围无数人说过的话。

除了同样从长恨天里追杀她的怪物以外,没有人知道她从长恨天出来,因此她费了好大的功法,才甩掉那些东西。

入朱雀之后,她很久不再被找到了。

“那是什么时候?我记得,你十二岁才拜入朱雀山?你做什么了,惹人追杀?谁会追杀一个小孩?”

谢不悔望着自己的影子,步伐越来越缓慢,他盯着自己影子上凸起的一点不规则,心却愈往下沉。

“不记得了。”江汜回道,她努力地回想当时的状况,却只能想起与她同行的跛脚娘倒在离开长恨天的,最后一道天阶上。

至于追着她的东西,江汜额角忽地鼓起抽痛,她闷闷地道:“好像,是我拿走了什么东西,所以它们才……”

但是什么东西呢?江汜突然想不起来了。

谢不悔的身子彻底僵住,往前迈出的步伐更加忐忑犹豫。

“……”

是离火吗?谢不悔脑子不受控制地蹦出这个念头,紧接着一发不可收拾。

蓝朝天生水灵根,其水镜灵,师尊虽只修离火,却也不知从何寻来了一极其适合蓝朝的功法。

因而她除了以水生幻之外,还能修渡桥引,能将拜入七宿峰的弟子,引魂入此。即便有一天遭遇不测,也能魂归七宿峰,回到他们的家。

修渡桥引,需要两步。

江汜拜入七宿峰的第二年,他们与江汜才稍微说得上话,于是蓝朝拉着他们把从山下回来的江汜堵在清风亭内。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他从来不知道怎么会有人这么会跑,但好在一通解释,江汜还是坐回了清风亭,一双黑瞳好奇而又谨慎地盯着蓝朝。

蓝朝对着天地虔诚地拜了又拜,持水若镜,伸手压住江汜的心脏。

“别怕,小师妹。”蓝朝手心里的流水如拱桥般一点一点涌入江汜的体内,“此为渡桥,待它同师妹心魂一起修成之时,我再为你桥引。”

“从今往后,无论师妹去往何处,都能回到七宿峰,回到家。”

他记得江汜僵了好久,只紧紧地攥着她手里的木剑,一声不吭地望着蓝朝。

而当他们其余人伸手拍在她肩上,还没将那句“师妹,你不再是无家的孤星”说完,江汜却如受惊的野犬,一下从清风亭蹿了出去,追也追不上。

“……”

谢不悔停住步子,没有往前走,他偏头看向站在他身旁的江汜,眼眸中似乎有不忍的流光转动,但很快在他低头瞬间,被另一种更剧烈的情绪取代了。

若是蓝朝的修渡桥引,只停在那一年就好了。

蓝朝就不会在江汜的桥引中,又一次见到……大师姐惨死时的血月了。

还有什么呢?还有……江汜竟然诞生于没有活人的长恨天。

为什么会是你呢,师妹。

你怎么会是长恨天里诞生的恶鬼呢?

谢不悔往前走去,盯着自己的引路符走,但有几次几乎走不下去。

路的尽头,不会再是几年前的圆月了。江汜带他们从新路走向圆月,而今日,他却要带小师妹走向……

地狱。

“师兄,你走错路了。”

江汜的声音从他身后兀地响起,谢不悔停住步子,茫然地朝她看去。

江汜站在另一头小道里,那里贴着他的符纸,而他在浑浑噩噩间,不知怎么走到了另一边。

“……那师妹看,此路能走出去吗?”谢不悔没由来地笑了一下。

“走师兄那条路,就会回到入口了。”江汜静静地道,又问,“师兄,师尊有这么可怕吗?”

谢不悔朝着江汜走去,笑着摇头:“你若是问师尊离火,就知道她的恐怖之处了。”

谢不悔望着自己发间的藏匿的符纸,他深吸了一口气,却问不下去。

他问不下去,大师兄要他问的话,他甚至想要转身逃跑,不想走出树天。

但是要问的。大师姐残死的模样,尚在他的心口里喷涌着压抑不住的仇恨。

那消失的离火,寻不回的魂都尚不知所踪。

数十年间,他们已杀过无数该死之人。所以,即便这个人是江汜,是师尊亲自收下的小师妹也不行。

也不能就此放下,或者应该说,怎么能够放下此等仇恨?

“师妹,你方才说,你拿了他们的东西,才被追杀?”谢不悔双手环臂,捏紧了拳头道,“师兄能问一句,是什么东西吗?”

江汜转头看他,又摇头:“我忘记了,只记得,大概是什么天生地长之物。”

“天生地长,那算什么你的我的。”谢不悔轻笑了一声,心头却越来越沉。

离火在某些东西的眼里,又如何不算天生地长之物,只要敢夺,便能有。

师妹,为什么偏偏是你呢?

“师妹,你……”真的是从长恨天里出来的吗?

“到清风亭了。”江汜往前一步,走到了树天的尽头,路的出口。

她下意识地掩了一下藏在怀里的冰匣,脸上似有微末的笑意。

“师兄,三师姐……还在药堂吗?”

谢不悔站在树天里,没有走出去,他的视线擦过江汜,望向她身后踏上清风亭的青石台阶。

“……她,在清风亭。”谢不悔逃避般往后退了一步,勉强一笑,“我忘记去朱正司取师兄的剑了,师妹,你先上去吧。”

江汜看着谢不悔逃也似的背影消失在树天里,迟疑地点头:“……好。”

她回头,望向眼前这四年间,走过无数次的青石台阶。

柔软潮湿的青苔趴在石阶上,仿佛在要她小心地踏入此地。

江汜压下突然忐忑起来的心跳,仰头朝上方望去。

只要把凝悠花给三师姐,她就会知道……为何多次救她的三师姐,总是对她避之不及了。

她会,与家更近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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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chap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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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天
连载中斩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