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宿峰上天动异变,分明已是深黑的夜幕,但天上却挂着一卷腾烧的云。肃萧的风将云层聚拢,远远望去,仿佛有一团火燃烧在大殿之上。
江汜站在传送阵前,抬头看着,心里却泛起奇怪的感受。
无正仙师收她为徒,令她入七宿峰,但她与这位向来不知所踪的师尊,只有拜师时见过一面。
她不知道雨无正为何收她为徒弟,为何明知她离火有异,却又不似朱正司的那些人对她多有怀疑。也未在她撒谎时,拆穿她。
而她也因此,不再受朱正司以及其余朱雀长老、峰主的猜忌,怀疑。
纵有万般古怪,但她师尊不开口,谁也不能问罪到她的身上。
“……”可是为什么呢。
江汜阖上眼,静静地感受着周围带着灼息的灵气。
师尊快出关了,她答应宋泠取凝悠花之前,大师兄就告诉过她了。
江汜睁开眼,盯着天边异样的火烧云,往传送阵外走出一步。
雨无正到底是相信她离火虽然有异,却绝非抢夺而来,还是……别有目的?
江汜紧了紧拳头,吐出一口气。倘若她想把谎言坦白,那她最该去问的便是雨无正。
凌萚不可以,谢不悔也不行。三师姐……江汜眼神定住,思忖片刻,又把凝悠花取出来看了一眼。
在问师尊离火之前,也许她应该先去找宋泠要那个答案。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宋泠对她避之不及的态度,会和师尊明知她有异却仍然收下她有关。
“师姐。”
“?”江汜刚把凝悠花放回去,正疑惑这声音怎么如此熟悉的时候,一转头又看到了杜坰。
“你怎么……”上来的。
江汜话还没说完,就见杜坰脸上兀地一白,他急忙低头,遮遮掩掩地咳嗽了起来。
江汜看见蜿蜒的鲜血从他指节缝隙里挤出,滴滴答答地坠落地面。
“……”
她听见自己叹息一声,就已经将手搭在了杜坰的肩膀上。温热的灵力没入杜坰的体内,江汜运转灵力,稳稳当当地渡过他体内躁动的地方。
“对、对不起。”杜坰掩着口鼻,只轻轻翻起眼帘,冲她歉疚一笑,“麻烦师姐了。”
朱雀山上传送阵相连,内外门弟子皆可使用,唯独七宿峰有禁制,外门弟子不可进入。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硬闯。
江汜望着弯腰咳得快背过气去的杜坰,不知道他用的是哪一种方法。
“还有事?”江汜松开手,往他身前走了一步,稍微挡住他的身形。
若是被人发现他私入七宿峰,免不了去朱正司领罚。杜坰目前的状况,怕是免不了去鬼门关走一遭。
杜坰缩了缩手臂,他好似有些冷,双手垂在长袖中。他抬起眼帘,随意蹭了蹭唇角的血迹,他笑着看向江汜,又喊了一声:“师姐。”
江汜微微皱眉:“有事说事。”
于是杜坰小心翼翼的收拢了笑意,在袖口里摸了摸,取出一盒糕点。
“师姐,我从人间带回来的糕点。”
江汜看了一眼杜坰手里的糕点,一时语塞。本该有六个糕点的盒子里,此时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个。
“……我不要。”江汜感觉莫名,杜坰似乎总是这样奇怪。
杜坰也歪头看她,苍白的眼眸明明没有视野,也无法视物,江汜却感觉杜坰在用那只眼睛看她。
“师姐不吃吗?”
江汜:“不吃。你要没别的事,就回去吧。”
“要是被发现……”
杜坰好像没有听她说话,他自顾自地朝着江汜走了一步,澈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师姐,这不是我吃过的。”
他说着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尖,眼神里带了些沮丧:“被师兄们抢了一些,我,只留住这一块了……”
江汜又看清杜坰额前的纱布,她冷不丁地问:“你和他们打架了?”
杜坰笑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怪人。江汜忍不住想,以前被欺负得浑身是伤的时候都没反抗,怎么现在又为了一小块糕点,学会反抗了。
“师姐,你可以吃吗?”杜坰琉璃的眸子里盛着期待的目光。
像什么呢?江汜忍不住想,像跛脚娘捡回来的那只灰白杂毛的狗崽,江汜忙着躲躲藏藏的时候,狗崽却总是能叼来她需要的东西。可惜狗崽命不好,长恨天里,没有人的活路,更何况一条瞎了眼断了腿的狗崽。
人护不住人,也护不住一只狗崽。
江汜接过了他手里的糕点,随意咬了一口。清香的甜,不腻,甚至有一股她熟悉的味道……
但她的味觉不太敏感,好像尝什么都熟悉。
“师姐,好吃吗?”杜坰似乎想对着江汜笑,但一股错乱的灵力在体内冲撞一瞬,他强忍咳血的冲动,浓密的眼睫轻颤了颤。
江汜注意到他的神情,一口将糕点塞入唇中,抬手催动传送阵。
“你该回去了。”不知道杜坰用的什么办法硬闯,但看起来他再在这里待下去,说不定就要气断于此了。
“咳……师姐,等,等等……”
杜坰见江汜以灵力催动传送阵,澈如清水的右眼里,头一次出现了慌乱。
江汜感到古怪的歪了一下头。
虽说在朱雀山时不时就能和杜坰碰上一两面,但杜坰每次见她也只是唤她一声师姐,江汜也只是偶尔扔给他几瓶丹药,除此之外,两人便并无多余的交流。
更别说,杜坰此次这般莽撞的,为了一块糕点,强破传送阵禁制……
江汜望向杜坰的眼神里不免带上了一点猜忌,但又见到杜坰因为硬闯禁制而气血攻心,灵力逆转,捂着心口咳血还要抬起头来,用可怜的、恳求的目光……望向她。
又有些心烦意乱。
“杜坰,硬闯禁制不是你能承受得起的。”
江汜又想起死在她脚边的那只狗崽。江汜以为它不会死,以为它和她一样,又逃过了一劫。它那样努力的蹭着她的小腿,脏兮兮的血污蹭了她一腿,明明还在笑。
杜坰眼神里透着着急与慌乱,他见到传送阵白光乍起,眼神死死地盯着江汜,连唇边血污都来不及蹭一两下,他慌乱摇晃的起身往前冲出一步……
“师姐,等等……我!”
杜坰的手刚刚抓住江汜的衣摆,下一刻就被传送阵传出了七宿峰的范围内。
“……”
江汜微微垂眸,看见袖口处,杜坰蹭上去的血污。杜坰差一点抓住她的手。
一股烦闷之意隐隐荡在胸口,她的心脏中生出狗崽死的那日,同样的不安来。
杜坰到底……
“咦,师妹?”江汜正犹豫要不要追上去问个清楚,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二师兄谢不悔。头束水色金纹发带,一袭黑衣,在夜色中并不起眼。
他歪头站在江汜的身后,手里还捻着一张符咒,眼眸中的不耐在见到江汜的瞬间变得震惊。
谢不悔收了坤定符,信步朝她走来:“刚刚察觉到传送阵有异,我还以为又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子硬闯七宿峰禁制,正要来抓人,好生惩罚一顿……”
谢不悔说着将手肘搭在她的肩膀上,歪头瞧她:“师妹,怎么是你啊?”
“禁制是不是坏了,都不认得我师妹了?”谢不悔轻笑道,“看来我得重新布一个禁制,不认得我师妹可不行啊。”
江汜不想瞒他,她直言道:“刚才确实有个弟子闯入,不过没能进来,我已将他送走了。”
“二师兄,三……”
谢不悔脸色不变,曲手轻拽她的耳侧发辫,语气却有些怪异:“小师妹,你就这样不痛不痒的把人送走了,该说你真是心眼好呢,还是心眼好呢?”
“……”江汜表情顿住,忽感有些不知所措。仿佛谢不悔口中的人,不是她。
江汜偏头静静地看着谢不悔,她一个习惯撒谎的人,在此时却觉得带给她安全的谎言,刺痛着她。
谎言没有变过,人也是当初的人,可为什么谎言却不再让她感到安全了?
谢不悔见她不语,随意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算了,无关的弟子就不管了。”
“倒是小师妹,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去太常要人了。”谢不悔站到她的身前,微蜷手指,点在她的额间,恰是她离火印记的位置。
谢不悔眼神晦暗,但不明显的光亮中,无人察觉。
“你说你,应了三师姐要去寻凝悠花,得了消息在雾岭山脉,怎么也不传讯一声。”谢不悔不动声色的将手收回,抱胸而立,“太常宗有个老头可讨厌我们朱雀了,你悄悄跑去,也不怕被抓住?”
“还是二师兄在你眼里这么没用?”
不待江汜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起来:“虽然二师兄我握不了剑,但我的符咒和大师兄的剑法相比,也没有差很多吧?”
“没有吧,没有吧?”
江汜笑了一下,她觉得今日的谢不悔话多得好像有些反常,虽然他平常话也很多,但今日语气却更模糊了些。
“……太危险了,二师兄。”江汜沉吟道。
谢不悔脸色微变,手里绕着的符在江汜眼前一甩,“你还知道危险?”
“危险你仙门大试后不听劝阻,还独自下山历练?危险你破境不成把自己扔切磋台上,不死不休打三月?危险你悄儿声地跑去灵外化山,为我……我们寻宝?”
谢不悔声音哑然,他看着江汜,眸子里泛起了一点奇异的情绪。
“危险,你怎么总是一个人呢。”
“师妹,你在……”害怕什么吗?
谢不悔垂眼,突然瞥到地上的影子,影子的头冠处莫名摇曳起不规则的东西。
谢不悔咬住了舌尖,没有问出来。
“我不想你们受伤。”
“一点也不行。”
江汜却朝他看来了,黑漆漆的眼神透着一股无论如何也压不下的执拗。
在朱雀山的日子,她偶尔也会想起长恨天的跛脚娘和那只狗崽。她偶尔也想,假如她的离火,她的双手有足够的力气,她就不用看着眼前的背影倒下。
逃跑的时候,应该背上跛脚娘,也可以抱起狗崽。
跛脚娘也能跟她一起从长恨天出来,狗崽也不会死。
不要受伤。
江汜静静地看着谢不悔,谢不悔的眼神错愕,好似没有听懂她的话。
不过……
“不过,师兄师姐们都很厉害,宗门试炼也好,除祟历练也罢,即便受伤,有三师姐在,也似无伤。”江汜忽觉心口仿佛打开了半条口子,她缓缓地笑道,“可能我只是不想你们,因为我受伤。”
“师承一门,哪有什么……”
“……”谢不悔瞥见自己的影子,他闭眼叹气一声,伸手摸在她的发间,动作轻缓地揉了揉。
“走了,三师姐他们都等你许久了。”
“奇怪的……师妹。”谢不悔将师妹二字咬得极轻,他望着眼前浓厚的夜色与天上不断扭曲的火烧云,眼神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