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亚的左臂已经完全变成了冰蓝色的晶体，从指尖到肩膀，晶莹剔透，能看到内部类似骨骼和血管的晶体结构，但那是纯粹的元素造物，不再是血肉。晶体化的边缘还在缓慢向上蔓延，已经越过了肩膀，向胸膛扩散。她的右臂好一些，只到手腕，但同样在转化。最恐怖的是她的脸——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冰蓝色的脉络在皮下清晰可见，嘴唇完全失去了血色，变成了淡蓝色。
她还活着。艾琳能感觉到微弱的脉搏，但那心跳慢得可怕，每分钟可能不到二十次。她的呼吸几乎不可察觉，每一次吐息都会在空气中凝成细小的冰晶。
“必须立刻带她回去！”凯拉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学院医疗部！只有他们能处理这种情况！”
“可是浮空艇……”莱纳斯看向来时的方向，距离超过一公里。而且驾驶员说过，超时不候。
艾琳的大脑在疯狂运转。恐惧、悲痛、愤怒……种种情绪在冲撞，但她强行将它们压制下去。现在需要的是思考，是方案，是活下去的办法。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散落的装备、烧毁的环境调节器、装满草药的保存箱、索菲亚掉落的未使用冰雾符咒、还有……那三只被冻成冰雕的幼体水母。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脑海中成形。
“凯拉，”艾琳的声音出奇地冷静，“用你最快的速度去浮空艇那里，告诉驾驶员紧急情况，让他立刻起飞过来接应。如果他不肯，就抢操控权——你是风元素专精，短距离操控浮空艇应该能做到。”
“什么？可是——”
“没有可是！”艾琳厉声道，“这是唯一能争取时间的办法！快去！”
凯拉一咬牙，风元素在脚下汇聚，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在草甸上留下一道青色的残影。
“莱纳斯，”艾琳转向脸色苍白的男生，“我需要你计算。那只大水母被冻住了，但冰能维持多久？它什么时候会解冻？还有，那三只小水母，它们只是被冻住，没死对吧？”
莱纳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掏出备用的手持计算器——那是个巴掌大的金属方块，表面有细密的刻度和旋钮。“变异水母的体积和质量……冻结的温度……环境温度……”他手指飞快地拨动旋钮，“以当前的温度梯度，核心区域的冰封大概能维持……十五到二十分钟。外层可能更快。”
“小水母呢？”
“幼体体积小，冻结更彻底，但它们的能量活动异常，可能会提前解冻。估计……十分钟左右。”
十分钟。艾琳看向索菲亚，晶体化已经蔓延到了她的锁骨。没有时间了。
“帮我。”艾琳开始行动。她冲到一只幼体水母冰雕前，用采集工具的锤头狠狠砸击。冰雕碎裂，里面冻僵的幼体掉出来，伞盖的光芒微弱但确实还在闪烁——它还活着。
艾琳不顾危险，戴上双层手套，用工具撬开水母伞盖下的软组织，从里面挖出了一小块还在微微搏动的内脏——那是水母的神经节和毒腺的混合体，颜色是一种不祥的蓝紫色。
“你要做什么？！”莱纳斯惊呼。
“做炸弹。”艾琳简短地回答。她已经跑到装备散落处，捡起索菲亚掉落的几张冰雾符咒，又从一个保存箱里翻出了几块备用的储能水晶——那是用于维持草药活性的，虽然能量不多。
她的双手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寒冷和接触水母毒素产生的麻痹感。但她强迫自己稳定下来。脑海中，爷爷的声音在回响：“修东西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工具多好，是知道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是知道怎么用有的东西凑合出没有的东西。”
艾琳将冰雾符咒叠在一起，用细线捆紧。这些符咒一旦激活会释放出大量低温雾气，如果加上能量催化……
她看向那几块储能水晶。标准的低级货色，内部结构粗糙，能量输出不稳定。但如果把它们并联起来，同时过载引爆……
“莱纳斯，储能水晶的过载引爆临界值是多少？”
“理、理论上，低级水晶的能量密度是每立方厘米三到五个标准魔力单位，超过十个单位就会结构崩溃引发能量释放，但具体数值要看——”
“估算！快！”
“八到九！八个单位就很可能引爆！”
艾琳点头。她快速拆解储能水晶的外壳，用导能线将三块水晶并联在一起。这不是标准的并联方式，没有稳压符文，没有缓冲回路，纯粹是粗暴的物理连接。然后，她将捆好的冰雾符咒塞进水母内脏组织里，再把内脏组织塞进一个空的金属样本罐——那是采集箱的配件，密封性好。
最后，她把并联的水晶组件贴在金属罐外壁，用更多的导能线捆死。
一个粗糙、危险、毫无安全可言的□□完成了。
“这……这太疯狂了……”莱纳斯的声音在发抖，“能量性质完全冲突，水母毒素、冰元素、纯净魔力……混合引爆的后果根本无法预测！”
“我知道。”艾琳抱起金属罐，它的重量比她想象的要沉，“所以我需要你计算抛投时机和引爆延迟。那只大水母，一旦它有解冻的迹象，我就扔过去。就算炸不死它，至少能制造混乱，争取时间。”
“可是你怎么控制引爆？并联水晶不稳定，可能一震动就炸，也可能根本炸不了！”
艾琳从工具袋里掏出一个小玩意儿——那是她之前改装的微型共振水晶，原本是用来增强通讯符咒信号的。她将其贴在并联水晶组上。
“这个水晶和我身上带的另一个是共鸣对。我激活我身上这个，那个就会共振。”艾琳解释道，“共振频率我调过，足够激发低级水晶的能量活动。虽然不一定能精确控制，但……比没有强。”
莱纳斯目瞪口呆。这种对基础炼金和附魔原理的应用完全跳出了教科书范畴，充满了下层区手艺人那种“能用就行”的实用主义风格。
就在这时，凯拉的声音从通讯符咒里传来，断断续续，夹杂着风声：“浮空艇……起飞了！驾驶员同意了！三分钟后到达！你们那边怎么样？！”
“准备接应！”艾琳回复，同时看向莱纳斯，“计算！”
莱纳斯咬牙，举起计算器对准变异水母的冰雕。冰层表面已经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内部那污浊的色彩在缓慢复苏。
“冰层崩解加速！预计完全解冻时间……提前到八分钟后！不，七分半！”
“幼体呢？”
莱纳斯看向另外两只幼体冰雕。它们表面的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伞盖下的光芒越来越亮。
“它们更快！可能五分钟内就会恢复活动！”
时间。永远不够的时间。
艾琳抱起金属罐炸弹，对莱纳斯说：“帮我扶起索菲亚，准备向浮空艇来的方向移动。我殿后。”
“可是——”
“照做！”
莱纳斯艰难地扶起索菲亚。少女的身体异常沉重，因为部分晶体化，也因为极度的低温。她的左臂完全是一整块冰蓝晶体，碰上去寒冷刺骨。
两人开始向凯拉指示的方向缓慢移动。艾琳抱着炸弹，倒退着跟随，眼睛死死盯着那三座冰雕。
第一只幼体水母的冰壳碎裂了。
它挣脱出来，伞盖的光芒闪烁不定，显然还未从冰冻中完全恢复。但它立刻锁定了正在移动的莱纳斯和索菲亚，触须扬起。
艾琳毫不犹豫，从腰间摘下一把备用切割刀，用尽全力投掷出去。刀身旋转着飞向幼体水母，虽然毫无准头可言，但足以吸引注意力。幼体水母转向艾琳，触须尖端能量凝聚。
就在这时，第二只幼体水母也解冻了。
两只幼体水母，一只锁定艾琳，一只锁定莱纳斯和索菲亚。而远处，变异水母的巨大冰雕表面，裂痕已经如同蛛网般蔓延，污浊的光芒从裂缝中渗出。
艾琳感到绝望在心底升起。但她强迫自己看向手中的金属罐炸弹。还有机会，还有最后的赌博。
她激活了身上的微型共振水晶。
没有反应。并联水晶组没有引爆。
“共振频率可能不对！或者能量不够！”莱纳斯喊道，他已经半拖半抱着索菲亚走出了二十多米。
艾琳咬牙，将金属罐炸弹放在地上，从工具袋里掏出一个小铁锤——那是她用来敲打固定铆钉的。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力，一锤砸在并联水晶组上！
“砰！”
一声闷响。水晶外壳碎裂，内部的能量结构瞬间失衡。艾琳看到水晶组开始发光，不是稳定的光芒，而是一种混乱的、忽明忽暗的闪烁。就是现在！
她抱起发烫的金属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变异水母的冰雕方向投掷出去！不是直接投向水母，而是投向了水母和两只幼体水母之间的空地。
金属罐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幼体水母被飞过的物体吸引，暂时停止了攻击。
罐子落地，滚动了几圈，停在距离变异水母冰雕约十米的地方。
一秒。两秒。三秒。
艾琳已经转身狂奔，追向莱纳斯和索菲亚。
第四秒，爆炸发生了。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火球和冲击波。首先爆发的是冰雾符咒——大量的、极度寒冷的白色雾气从罐中喷涌而出，瞬间笼罩了方圆十几米的区域。雾气中，水母内脏组织被激活，蓝紫色的毒素与冰雾混合，形成一种诡异的、缓慢扩散的紫黑色烟云。
然后，并联水晶组终于彻底过载。
没有巨响，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内部坍塌的闷响。碎裂的水晶释放出狂暴的、无定向的魔力乱流，与冰雾和毒素混合。三种性质迥异的能量相互作用，产生了一系列难以预测的连锁反应：
首先是温度骤变。一部分区域在冰雾作用下降到零下一百度以下，另一部分区域却因魔力乱流而瞬间升温到数百度。冷热对冲产生了强烈的气流漩涡，卷起地面的碎冰和尘土。
然后是能量污染。水母毒素在魔力乱流的催化下雾化，变成一种带有强烈侵蚀性的气溶胶。这种气溶胶接触到任何魔力活性物质——包括水母自身的组织——都会引发剧烈的腐蚀反应。
最后是连锁冻结。冰雾的核心区域，温度低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程度，以至于空气中的魔力微粒本身都被冻结，形成一片短暂的“魔力真空区”。
两只靠近的幼体水母首当其冲。一只被急剧的温度变化撕裂了伞盖，另一只吸入毒素气溶胶，体内的魔力循环瞬间紊乱，发光器官一个接一个爆炸。它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最后的哀嚎，就在混乱的能量风暴中解体。
而变异水母的冰雕，在遭受这多重打击后，表面出现了更严重的崩解。不是解冻，而是物理结构的碎裂。极冷与极热的交替让冰层变得脆弱，魔力真空区则抽干了它试图恢复活动所需的能量环境。巨大的冰雕开始从边缘崩落，一块块房屋大小的冰坨砸在草甸上，发出沉闷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