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时刻终于到来。
学院的起降平台位于东塔楼底部，是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圆形露天场地。平台边缘镶嵌着巨大的环形符文阵列，蓝白色的光芒有节奏地脉动，维持着抵御外部恶劣环境的防护结界。清晨的平流层寒风被结界过滤，只剩下轻柔的气流和低于地面十度的凉爽温度。
他们搭乘的是一艘“信风-III型”小型勤务浮空艇。艇身长约八米，流线型外壳涂着学院标准的深蓝与银灰色，侧面蚀刻着圣埃里克的闭目齿轮徽记。这种型号以稳定性和低能耗著称，最高速度只能达到每小时八十公里，但足以应对安定带的巡航需求。
驾驶员是一位沉默寡言的助教，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陈旧伤疤。他检查了四人的身份徽章和任务许可文件，点了点头，用沙哑的声音说：“规矩都知道吧？安全带全程系好，未经允许不得触碰操纵装置，紧急情况按红色按钮。往返航程大约两小时，任务时间六小时，超时不等候，自己想办法回来。”
“明白。”四人应道，依次登上浮空艇。
舱内空间狭窄，左右各有一排面对面的座位，中间是狭窄的过道。艾琳和索菲亚坐在右侧，凯拉和莱纳斯坐在左侧。透过舷窗，可以看到平台结界外翻滚的云海——那并非自然界的白云，而是由高浓度魔力微粒、水汽和悬浮矿物组成的复杂流体，在晨光中折射出淡淡的金色。
浮空艇轻微震动，随即平稳上升。结界在头顶打开一个通道，艇身穿过时，艾琳感到一阵短暂的耳鸣，仿佛穿过了一层粘稠的液体。然后，他们进入了真正的平流层。
景象在瞬间改变。
下方是连绵不绝、如同羊毛地毯般的云层顶部，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银白。上方是深邃得近乎黑色的高空天幕，几颗亮度极高的晨星依然可见。而在水平方向上，是无边无际、缓缓流动的“虹彩海”。
即使已经从教材和影像中见过无数次，亲眼目睹的震撼依然难以言表。那是一片悬浮在云层之上的、由不同颜色魔力流构成的浩瀚海洋。浅蓝、淡紫、粉红、鹅黄……各种色泽柔和地交融、分离、旋转，形成巨大而缓慢的涡流和波纹。一些区域的颜色格外浓郁，那是高浓度魔力聚集区；另一些区域则几乎透明，能隐约看到下方更远处的景象。整个“海洋”寂静无声，却充满了一种宏大而原始的生命力。
“稳定上升，航向西北，预计四十七分钟后抵达目标区域。”驾驶员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打破了舱内的沉默。
莱纳斯已经打开了探测终端，屏幕上滚动着实时环境数据：“外部魔力浓度：标准值的百分之一百一十二。环境温度：零下五度。风速：每秒三米，西北偏西。能见度：良好。”
“比预报数据还好一点。”凯拉凑过来看，“看来今天运气不错。”
索菲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舷窗外的虹彩海。她的眼睛映照着流动的色彩，冰蓝色的虹膜仿佛也染上了一层浅紫。艾琳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轻轻按在腰间的一个皮质小包上——那是她存放“凝霜之心”短杖的地方。
浮空艇平稳地航行着，逐渐靠近虹彩海西北边缘的安定带。这里的色彩更加柔和，以淡蓝和乳白为主，流动速度也明显减缓。透过半透明的魔力云层，可以看到下方悬浮着大片大片的“陆地”——那是密度极高的魔力尘埃和矿物微粒在漫长岁月中聚集形成的稳定结构，表面覆盖着各种平流层特有的植物。
“七号草甸区，前方一点五公里。”莱纳斯报告。
驾驶员操控浮空艇开始下降，穿过一层薄薄的云膜。下方的景象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一片面积约两平方公里的不规则草甸，整体呈浅绿色，表面并非土壤，而是某种多孔的海绵状矿质基底。成片的幻光草在微风中摇曳，细长的叶片散发着柔和的莹白光泽，远远望去如同铺满地面的繁星。草甸之间隆起的小丘和岩石表面，则覆盖着厚实的凝露苔，鲜绿的苔藓表面凝结着密密麻麻的露珠，每颗露珠内部都有一点微小的光晕——那是高度浓缩的纯净魔力。
“美景。”凯拉吹了声口哨。
“也是财富。”莱纳斯已经开始记录坐标，“着陆点选在东南角，那里地势平坦，距离高产洼地最近，撤退路线也清晰。”
浮空艇轻轻降落在指定位置。驾驶员打开舱门，平流层特有的清冽空气涌入舱内，带着幻光草淡淡的甜香和凝露苔湿润的气息。
“六小时后见。”驾驶员说，“记住，超时不候。”
四人背起装备，依次踏上草甸地面。脚下的海绵状基底微微下陷，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弹性十足。艾琳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触摸幻光草的茎秆——冰凉，光滑，内部能感受到微弱的魔力脉动。
“按计划分组行动。”索菲亚说，她已经取出了采集工具，“艾琳和我负责东区，凯拉和莱纳山西区。每小时在中心点汇合一次，交换进度，调整策略。”
“通讯符咒保持开启，每十五分钟报告一次状态。”莱纳斯补充道，“遇到任何异常，立刻呼叫。”
四人分头行动。艾琳和索菲亚向东走了约两百米，来到一片幻光草生长尤其茂密的区域。这里的植株高度超过半米，茎秆粗壮，叶片的光泽也比其他地方更加明亮。
“品质很好。”索菲亚蹲在一株草前，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抚叶片表面，“魔力导管饱满，活性至少是标准值的百分之一百二十。”
艾琳点头，取出改良的双刃切割工具。她选定一株成熟的幻光草，在离地面两寸半的位置倾斜刀刃，双手平稳施力。锯齿状的刀刃轻松切入茎秆，发出细微的“嚓”声。切口整齐，没有挤压的痕迹，断面上可以看到螺旋状排列的魔力导管——它们呈现出半透明的淡蓝色，像微缩的星光河流。
“完美。”索菲亚接过切割下的植株，迅速装入特制的保存箱。箱内壁蚀刻着维持活性的符文，淡绿色的光芒包裹住幻光草，叶片的光泽没有丝毫减弱。
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两人形成了一种高效的节奏：艾琳负责寻找和切割，索菲亚负责分类和保存，同时用探测水晶检查每株草的魔力活性，将品质最高的单独存放以换取额外加成。寂静的草甸上只有切割声、脚步声和偶尔的简短交流。
“第七株，活性百分之一百二十五。”
“左侧那丛有三株成熟体。”
“收到。”
一小时后，两人携带的第一批保存箱已经装满了一半。他们在预定汇合点与凯拉和莱纳斯碰头。西区的进展同样顺利，凯拉利用风元素进行快速移动，一个人就覆盖了大片区域；莱纳斯则专注于凝露苔的采集，他已经调配好了驱逐药剂，成功进入了那片高产的洼地。
“初步估算，”莱纳斯一边在计算石板上记录一边说，“按当前进度，六小时的总采集量可能突破十二公斤。超额部分至少能带来一百五十点的额外收入。”
“继续保持。”索菲亚说，“但不要过度追求速度而降低采集质量。后勤部的验收标准很严格。”
第二次小时汇合时，艾琳注意到索菲亚的动作有些细微的变化——她整理保存箱时，手指的灵活性似乎下降了百分之一到二，虽然极其轻微，但艾琳对机械运动的观察力让她捕捉到了这种不协调。
“你的手怎么了？”艾琳低声问。
索菲亚顿了顿，将右手举到眼前，缓缓张开手指。艾琳看到，她的指尖皮肤下隐约有极淡的冰蓝色纹路，像是细密的血管，却又有着晶体般的质感。
“低温魔力浸润的副作用，”索菲亚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深度冻结模型的练习需要长时间维持极限低温环境，毛细血管和表层神经末梢会出现轻微的结晶化现象。通常休息几小时就会消退。”
“通常？”艾琳抓住关键词。
索菲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重新戴上手套：“继续工作吧，时间有限。”
第三次汇合，采集进度超过了预期。四个大型保存箱已经装满三个，第四个也装了一半。按照这个速度，他们甚至可能提前完成任务。莱纳斯已经开始计算如何分配贡献点，凯拉则计划着用这笔收入升级她的风语护符。
然后，在第四次小时汇合前大约二十分钟，异常发生了。
最先注意到的是凯拉。她的风语护符突然发出一阵不协调的颤音，七片金属片中有三片同时高频震动。
“有东西在移动，”凯拉皱眉，“风速没有变化，但这个频率……是物体划开稳定气流的声音。体积不大，但速度很快。”
几乎同时，莱纳斯的探测终端发出急促的滴滴声。他低头看去，屏幕边缘出现了一个闪烁的红点。
“魔力生物信号，距离……一百二十米，正在快速接近。”莱纳斯的声音绷紧了，“能量特征……未收录在安定带生物数据库里。”
艾琳和索菲亚迅速靠拢过来。四人背靠背站成一个防御圈，各自取出武器或施法媒介。艾琳手握改良的采集工具——必要时它可以变成一把短柄锤；索菲亚的手指已经搭在腰间的短杖上；凯拉的风语护符光芒流转；莱纳斯则举起了环境调节器，切换到干扰模式。
红点在探测屏幕上急速移动，轨迹飘忽不定，时而直线突进，时而毫无征兆地折转。距离迅速缩短：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来了！”凯拉低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