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空山新雨后

三月二十六日,晋王府。

这一日晨光尚薄。

卯时刚过,日光便从东边透进来,却是浅浅的、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纱,落在白玉地面上,不再是一片鲜明的金色,而是一层朦胧的、灰白色的晕染。

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也是淡淡的、模糊的,像用清水画出来的,随时都会消散。

陈尧睿府上的用度被卡住了。

户部的人说,今年的账要重新核,核清楚之前,先别动。

什么时候能核清楚?

不知道。

谁让核的?

例行公事。

陈尧睿坐在书房里,听着那些禀报,一言不发。

他想起那封信。想起那行字,想起那片化为灰烬的纸。

他开始明白那些事是怎么回事了。

不是巧合,不是偶然,是有人在背后,一刀一刀,割他的肉,很慢,很细。

每一刀都不致命,每一刀都不留痕迹。

可割得多了,他就知道疼了。

越州。

胥戈到越州的时候,天晴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满地金光。

他站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城里。城里很乱,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泥,到处都是被水泡过的东西,桌子,椅子,柜子,床板,横七竖八堆在路边。

他走到衙门门口,走进去,在正厅坐下,没有茶,没有水,他坐着。

外面有人来了,当地的里正,带着几个人,跪在他面前磕头:“大人,百姓们没有粮食,没有住处。您快想想办法吧。”

“粮食呢?朝廷拨的粮食,应该早就到了。”

里正跪着,不敢抬头:“到了。可那些粮食,被……”

胥戈没有追问,他靠在椅背里,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你起来,带我去看看那些百姓。”

城外是一片棚子,用席子搭的,用木板搭的,用树枝搭的,歪歪斜斜的,棚子里缩着人,老人,女人,孩子。

他们看着他,眼睛空空的。

胥戈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把粮食发下去。一粒都不许留。谁留了,我砍谁的头。”

他走了,里正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然后跑着去发粮食了。

幽州。

庭中那株老桃树,在薄薄的晨光里,失了往日的鲜妍,那些新生的叶子,原本是翠绿的、鲜亮的,此刻却成了浅浅的灰绿,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绢画,枝头偶有鸟雀停落,也是静静的,不鸣不叫,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暖池内,水汽不是那种氤氤氲氲的白雾,而是细细密密的水珠,挂在池壁的墨玉上,那墨玉本是乌沉沉的、光润如镜的,此刻却被这水珠覆着,失了光泽,成了雾蒙蒙的一片,水珠慢慢凝聚,慢慢变大,然后沿着池壁缓缓滑落,留下一道道细长的水痕,像泪痕,又像什么无声的诉说。

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那些水珠,望着那些缓缓滑落的水痕,心里也雾蒙蒙的,像被什么笼罩着。

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他转头望去,陈昼眠站在门口。

她今日的步履比昨日略稳些,她穿着一件素色的锦袍,不是深衣,而是袍,宽松的,长长的,只在腰间松松地系着一根同色的丝绦。那锦袍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极浅极浅的银灰色暗纹,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领口和袖口没有镶边,只是简简单单的,素净得很。

她脸上未施粉黛,眉不曾描,唇不曾点,脂粉不曾敷,就那么素素净净地,走了进来。

那素净,衬得她的脸色越发苍白。

那苍白里透着的青灰,比昨日又重了些。不是那种均匀的、浅浅的青灰,而是一层一层的、淡淡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青灰。颧骨处最重,像谁用淡墨在那里轻轻染了一笔;下颌处次之,像薄薄的阴翳;额头还好些,却也失了往日的白净,成了灰蒙蒙的、没有光泽的白。

陈昼眠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矮几后坐下,而是先走到窗边。

窗边的高几上,放着一只琉璃瓶,那瓶子是透明的,里面养着一丛海草,那是她从溟海弄来的,据说是她让人从崖州沿海采了,千里迢迢运到封地,又精心养在这瓶里的。那海草原本是碧绿的、鲜活的,叶片肥厚,在水里轻轻摇曳,像一群舞动的绿衣女子。

可这几日,不知是天气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缘故,那海草竟显出萎蔫之态,叶尖微微卷起,颜色也失了碧绿,成了暗沉沉的墨绿,有些叶片甚至开始发黄、发褐,像秋日的落叶。

她站在窗前,望着那琉璃瓶,望着那丛萎蔫的海草,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微卷的叶尖,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又像在告别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轻轻放下那琉璃瓶,转身,走回池边,在石凳上坐下。

坐下后,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他。那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无波。

“孟复说,”陈昼眠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你已能诵读浅近诗文。”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

“念来听听。”

魏仁正从水中浮起,伸出手,拿起池沿那卷书,那是《王右丞集》,孟复昨日带来的,说是让他自己挑着读,他翻了翻,便翻到那一首,《山居秋暝》。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念道:“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他的发音,依旧带着鲛人特有的低沉共鸣,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可那字正腔圆,那断句准确,那语调的起伏、停顿、轻重,都已有了几分模样。

念到“明月松间照”时,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些,像是在描绘那月光穿过松枝的静谧;念到“清泉石上流”时,那声音又清亮些,像是在模拟那泉水在石上流淌的声响;念到“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时,他甚至带了些生涩的抑扬,想将那竹林的喧闹、莲叶的摇动、浣女归来的欢快、渔舟穿行的轻盈,都用声音传达出来。

她静静听着,那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窗外。

庭中那株老桃树旁边,有几株新栽的梨树,今春第一次开花,那梨花是纯白的,一簇一簇,密密地缀在枝头,在薄薄的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她望着那些梨花,眼神有些悠远,像在望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待他念完,她才收回目光,望向他。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她重复着最后两句,声音轻轻的,“此人半官半隐,其诗中有画,画中有禅。你读来,可觉其好?”

魏仁正想了想,点头。

“好。”他一字一字,慢慢道,“静。像……深海月光。”

她怔了怔,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那微光很快,快得几乎捕捉不到,却让她的眼睛亮了一瞬。

“深海月光。”她轻轻重复,那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倒是贴切。”

她顿了顿,那笑容淡了,散了,被惯常的平静取代。

“可惜,你我皆非能‘随意’之人。”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那纸是浅黄色的竹纸,裁切得整整齐齐,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拿起笔,蘸了蘸墨,悬腕,落笔。

“今日不教新字,教你写这几句诗。”

她的笔尖在纸上行走,一笔一划,气韵流动,写下的字依旧是那种内敛的、自持的峭拔,可此刻写的是“空山新雨后”这样疏散自然的句子,那笔锋竟也柔和了几分,不那么锐利了。

写完,她放下笔,将那张字推到他面前。

“‘空山新雨后’五字,笔意最是疏散自然,试试写着看。”

魏仁正接过笔,学着临摹,一笔,一划,一撇,一捺。

她写的字,像山间清泉,自然流淌;他写的字,像稚子学步,笨拙却认真。

形似而已,神韵差了千里,可他已能把握大概的结构,不再像初学时那样,连笔都握不稳。

她看着他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偶尔轻咳一声。

那咳嗽很轻,很浅,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轻轻挠了一下,可她咳毕,极自然地将帕子收入袖中,只余指缝间一丝未及藏起的腥甜气息,淡淡地散在空气里。

他写完一遍,又写一遍。再写一遍。

习字间,她忽然开口。

“昨日,同州那边有消息传来。”

魏仁正笔尖一顿,抬头看她。

她靠在书案边,目光落在他写的字上,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太子府递了帖子,太子皇兄‘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暂停一切讲读会客。”

她顿了顿,那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真是巧,二哥刚‘伤愈’解禁,七弟加冠议政,他就‘病’了。”

魏仁正想起她前几日说的那些话。

关于太子,关于父皇的宠爱,关于那把悬在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刀。

如今那刀,似乎又近了些。

他迟疑了一下,慢慢问道:“是……真病?还是……”

“谁知道呢。”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笑意,“或许是真病了,或许是以病避祸,或许是……有人不想他再‘碍眼’。”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他写的字上,落在那歪歪扭扭的“空山新雨后”上。

“太子府那潭水,从不比别处浅。”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看着他继续习字。

暖池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她偶尔压抑的轻咳。

沙沙声很轻,很细,像春蚕啃食桑叶;咳嗽声也很轻,很浅,像风拂过水面时带起的涟漪。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这氤氲着水汽的空间里回荡,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窗外,那薄薄的晨光渐渐浓了些,梨树上的白花,在日光里越发鲜明,像一团一团的雪,堆在枝头。

魏仁正低头,继续写。

空山新雨后,空山新雨后,空山新雨后……

一遍又一遍。

那字,似乎比方才端正了些。

太子府。

兵部的那个主事叫盖遥。他是父皇的人,在兵部待了八年,管的是军械账目,一个芝麻大的官,管的事却比谁都大,军械的进出、损耗、补充,每一笔都要经他的手。

以前没人注意他,因为他太不起眼了,不起眼到兵部尚书都叫不出他的名字,可他的账本,比谁都清楚。

盖遥第一次来太子府的时候,是夜里。

他从兵部出来,绕了三条巷子,换了两身衣裳,最后从太子府的后门进来。

陈元璟在书房里等他。

盖遥进来的时候,低着头,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很沉,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殿下,这是兵部三年的军械账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臣抄了一份。”

陈元璟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摞厚厚的册子。

他翻开第一本,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哪个营,进了多少刀,出了多少箭,损耗了多少甲。

陈元璟看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盖遥站在那里,盖遥还是低着头,还是那副不起眼的样子,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盖主事,”陈元璟开口,“这些东西,你抄了多久?”

盖遥沉默了一会儿:“八年。”

八年。

八年里,他每天在兵部当差,管那些永远对不上账的军械,看那些永远查不清楚的损耗。

然后每天夜里,坐在那间只放得下一张床的小屋里,就着一盏油灯,把白天的数字一笔一笔地抄下来,抄了八年,抄了这厚厚一摞。

陈元璟看着那些册子,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他想起自己这八年在太子府里,剪花,喝茶,等天黑。

而这个人,在京城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替他抄了三年的账。

“盖主事,”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辛苦了。”

盖遥抬起头。

那天夜里,陈元璟送盖遥到后门。

月光很淡,照在巷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盖遥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殿下,”他的声音从暗处传来,“臣在兵部八年,见过很多人。有的升了,有的贬了,有的死了。臣一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在,今天,臣知道了。”

他走了。

陈元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那背影佝偻,瘦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走得很快,快得像怕被人看见。

可那背影在他眼里,越来越大,大到把整条巷子都塞满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长公主的狗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