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太子府,花事正忙。
太子陈元璟蹲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把小剪子,面前是一盆素心兰。
兰花开了三箭,每一箭上都挂着四五朵花,花瓣洁白如雪,舌瓣上缀着淡黄的斑点,像洒了几滴蜜。
他小心翼翼地剪去一片枯叶,剪刀的尖儿在叶根处停了停,找准角度,轻轻一响,枯叶落下,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他看着那片枯叶,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剪花的时候,手指总是微微发颤,怕剪多了,怕剪少了,怕把好好的叶子剪坏了。就像他做任何事一样……
怕说错话,怕站错队,怕父皇不高兴,怕兄弟们不高兴,怕天下人都不高兴。
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蹲在这廊下剪花的时候,脑子里都是嗡嗡的响声。
可今日,那嗡嗡声没了。
陈元璟放下剪子,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蹲太久了。
他扶着廊柱站稳,看着满院的兰花,今日的阳光很好,不烈不薄,刚好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透亮。
那些叶子绿得发脆,对着光能看见叶脉的纹路,一丝一丝的,像绣上去的。
小时候,母后指着御花园里的兰花对他说:“元璟,你看这兰花,它不争不抢,开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可它开得最好。”
他那时候不懂,以为母后是在教他做人的道理:不争,就是最好的争。
现在他懂了。
母后说的不是不争,是争的时候,别让人看见。
“殿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稳,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
廉砚,太子太傅,七十有三,须发皆白,可那双眼睛,比这太子府里任何一双眼都亮。他穿着半旧的紫袍,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绦带,手里捧着一摞书,走到廊下,把书放在石桌上。
“殿下今日气色不错。”廉砚说,不是客套,是陈述。
他看着太子的脸,目光在他眼下那两团青黑处停了停,又移开。
那青黑还在,可那眼底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没了恐惧,是恐惧底下,长出了别的什么。
陈元璟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太傅。
这位老人跟了他十几年,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在了。
他是父皇派来的人,所有太子的老师,都是父皇派的。
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做人的道理,也教他父皇想让他知道的一切。
他以前以为廉砚是父皇的眼睛,是来看着他的。
现在他知道了,廉砚是父皇给他的一把刀。
只是这把刀,他一直没敢握。
“太傅,”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昨日想了一夜。”
廉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陈元璟顿了顿,像是要把那些在舌尖滚了无数遍的话,最后再嚼一遍。
“父皇给我的人,我一直没用,不是不想用,是不敢用。我怕用了,父皇会觉得我在结党;怕用了,兄弟们会觉得我要争;怕用了,朝臣们会觉得我不安分。我怕的东西太多了。”
廉砚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等。
陈元璟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得像要把这太子府里所有的气都吸进去,存起来,慢慢用,随即突然语气变得平缓:“可我现在不怕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再也没有什么怕的了。
廉砚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
可那一下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惊讶,是等了很多年的一局棋,终于等到对手落子了。
他看着太子的脸,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眼温顺,下颌柔和,嘴唇薄而苍白,可那眼底,有一团火。
不是旺的,是刚点的,像冬天里第一根火柴,小小的,弱弱的,可它亮着。
“殿下,”廉砚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老臣等了殿下十年,今日,终于等到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去,册子是用旧宣纸订的,封面没有字,边角磨损了,泛着黄。
陈元璟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写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注着官职、籍贯、师承。
他用手指点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礼部的,兵部的,翰林院的,太常寺的,御史台的……
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
认识的,都是些不起眼的:主事,郎中,编修,给事中,没有一个是尚书侍郎,没有一个是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不认识的,更不起眼:地方上的知府,边关的参将,漕运上的小吏,甚至连品级都没有的幕僚。
他抬起头,看着廉砚。
廉砚迎着他的目光,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流。
“这些都是陛下给殿下的人。”廉砚说,“有的是陛下亲口吩咐的,有的是老臣替殿下挑的。共同点是,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殿下的人,他们中有些自己,也不知道。”
陈元璟的手指在册子上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名字。
养梧,翰林院编修,执竞十年中进士。
后面注着一行小字:长公主门下,为殿下暗桩。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长公主门下……五妹。
他想起五妹此刻正在幽州养病,想起她每月托人送来的信,信上永远只写三件事:天气,身体,问他兰花养得好不好。
他以为她只是不想让他担心,他以为她只是在尽一个妹妹的本分。
他不知道,她已经在他身边,埋了人。
“太傅,”他的声音有些干,“五妹她……”
廉砚摇了摇头:“殿下不必多问,长公主的事,老臣不便多说。老臣只知道一件事,这天下,最不想让殿下出事的,除了陛下,就是长公主。”
陈元璟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翻那本册子。
后面几页,名字更多了,注得更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行小字,写着这个人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该什么时候用,该什么时候藏。
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那些字不是廉砚的笔迹,也不是父皇的,是另一个人的……
瘦硬,锋利,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他认得这笔字。
……五妹的。
他把册子合上,握在手里,册子很薄,薄得像一片枯叶,可他握着它,觉得沉,沉得像一块铁,沉得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他握着它,指节泛白。
“太傅,”陈元璟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这些人,我现在能用吗?”
廉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太子握册子的手,看着那泛白的指节,看着那微微发抖的指尖。
他笑了,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里第一缕阳光,不暖。
“殿下,这些人,一直在等您用。”
他不怕他不用这些人,他只怕殿下没有斗的勇气。
那天夜里,太子府的书房亮了很久的灯。
陈元璟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本册子,一页一页地看。
廉砚坐在对面,不说话,只是偶尔端起茶盏,喝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窗外有虫叫,一声一声,细细的,碎碎的,像在数着什么。
陈元璟听着那声音,犹豫再三,和他确认:“太傅,父皇知道吗?”
廉砚放下茶盏:“陛下知道。”
陈元璟的手指顿了顿:“父皇不生气?”
廉砚沉默了一会儿:“殿下,老臣斗胆问一句:陛下给殿下的这些人,殿下以前为什么不用?”
陈元璟低下头。
为什么不用?
因为怕,怕父皇是在试探他,怕用了这些人,父皇会觉得他有野心;怕用了这些人,兄弟们会觉得他要争;怕用了这些人,朝臣们会觉得他不配。
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把父皇给的刀,锁在箱子里,落了灰,生了锈。
“因为殿下怕。”廉砚替他回答了,“可陛下给殿下这些人的时候,就知道殿下会怕,陛下等的,不是殿下不怕的那一天。陛下等的,是殿下不怕了,敢用的那一天。”
陈元璟抬起头,廉砚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十多年积攒下来的期盼。
不是期望,不是督促,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什么。
“殿下,老臣在陛下身边待了四十年。陛下这个人,什么都算,什么都防。可他给殿下的这些人,是真的,不是试探,不是考验,是他在为殿下铺路。只是这条路,殿下一直不敢走。”
窗外的虫叫忽然停了。
静。
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细碎的,噼啪的,像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裂开。
陈元璟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本册子,指腹在封面上轻轻摩挲。
那封面是旧的,边角磨得起了毛,被他摩挲了这么多遍,还是糙的,还是扎手的。
“太傅,”他的声音很轻,“从明天开始,我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