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日,幽州。
这一日天色澄明。
卯时三刻,日光便透进窗来,斜斜地铺在白玉地面上,将那些细密的石纹照得清清楚楚。
光是纯粹的、饱满的,像一整块融化的金子,从东边倾泻下来,漫过窗棂,漫过矮几,漫过池边那株养在青瓷盆里的水草。
三日阴雨之后,这日光显得格外珍贵,连空气都被晒得暖洋洋的,带着雨后草木蒸腾的气息。
庭中那株老桃树,被这日光一照,越发显得精神,那些新生的叶子,原本是嫩嫩的浅绿,此刻被阳光浸透,成了半透明的翠色,像无数枚小小的玉片缀在枝头。树下那些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落花,已被侍从打扫干净,露出湿润的、暗黑色的泥土。
暖池内,日光透过雾的薄纱,在水面上铺开一片流动的、暖融融的金色,随着水波的荡漾而轻轻颤动,忽明忽暗,忽聚忽散,像无数片细碎的金箔在水面跳跃。
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这一片流光,心里也暖洋洋的,他伸出手,轻轻拨动池水,看那金色的光斑随着水波荡漾开去,一圈一圈,像涟漪,又像什么慢慢散开的东西。
门被推开,魏仁正随声望去。
陈昼眠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钗岐和常洁。那两名侍女一人捧着红泥小炉,一人提着竹篮,篮中隐约可见银铫子和茶具。
她的脸色,比昨日又好了些,似乎是欣欣向荣之象,大概是病症得以缓解。
到池边,陈昼眠在矮几后坐下,示意钗岐和常洁将东西放下。
她们手脚麻利地将红泥小炉安放在池边干燥处,添上炭,点燃,又将银铫子注满清水,搁在炉上,然后从竹篮里取出一套天青釉的茶具,茶壶、茶盏、茶则、茶针、茶匙,一一摆放在矮几上,最后取出一只小巧的锡罐,轻轻放在茶壶旁边。
做完这些,两名侍女躬身退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和那红泥小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她起身,走到炉边,蹲下,看着那炉火,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有了些暖色。
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拨了拨炭火,动作很轻,很慢,像是许久不曾做过这样的事,却又不显得生疏。
水渐渐热了,银铫子底部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一串一串,从底下升上来,在水面破裂,发出轻微的咝咝声。
她起身,回到矮几后坐下,静静地等着。魏仁正随着她一起,将目光落在银铫子上,落在那渐渐升腾的水汽上,空空的,没有焦点。
可那空里,却有一种难得的宁静,不是疲惫之后的空洞,而是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算的、简简单单的宁静。
魏仁正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浮在水中,望着她,望着那炉火,望着那渐渐沸腾的水。
水沸腾了。
她起身,将银铫子从炉上取下,放在矮几旁的石板上,然后打开那只锡罐,用茶则取出少许茶叶,投入茶壶。
茶叶是扁平的、嫩绿的,一片一片,像缩小了的柳叶。
她提起银铫子,将热水注入茶壶。
水柱倾下,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沉浮,碧绿的叶片慢慢展开,像一朵朵小小的花,在水中绽放。
热气袅袅升腾,茶香随之散开,那是一种清冽的、鲜爽的、带着草木气息的香气,与暖池惯有的药味和水汽截然不同。
香气很淡,却很有穿透力,一丝一丝,飘进魏仁正的鼻腔,让他觉得整条鱼都清爽了几分。
她将茶壶盖上,静置片刻,然后提起茶壶,将茶汤注入两只天青釉的茶盏中。
茶汤是浅浅的黄绿色,清亮澄澈,像融化的玉髓,热气从盏中升起,袅袅娜娜,在空中打着旋儿,渐渐消散。
她端起一盏,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那动作很慢,很专注。
她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眉心微微舒展,像是那茶汤的滋味,让她暂时忘记了什么。
然后她睁开眼,将那另一盏茶推向池边,推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尝尝。”她说,声音比平日柔和些,“明前龙井,今年的新茶。”
她顿了顿,那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和你们海里的滋味很不一样,但清心,也许你会喜欢。”
魏仁正伸出手,端起那盏茶,茶盏对他而言太小了,他得用指尖轻轻捏着,才不至于滑落。
薄胎瓷的触感温润细腻,温度透过瓷壁传来,不烫手,刚好暖着掌心。
他学着抿了一口。
微苦在舌尖散开,轻淡,却不容忽视。然后,苦味渐渐淡去,一丝甘甜从舌根泛起,慢慢弥漫到整个口腔,甘甜也是淡淡的、清清的,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与他熟悉的咸腥的海水截然不同。
谈不上喜欢,可那滋味,很新奇。
她又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望着盏中澄澈的茶汤,缓缓开口。
“茶如世情。”陈昼眠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初尝或苦,细品方知回甘。但也有人,只觉其苦,咽不下。”
她顿了顿,抬起头,望向他,她的眸光中带着一种魏仁正渐渐熟悉的东西,是洞明,是通透,是看透了之后的那种平静。
“就如眼下这局势,有人觉得是机遇,有人只感到杀机。”
她今日收到的消息,似乎格外多,饮茶的间隙,她一句一句,慢慢道来。
“六弟手下在南边的‘剿匪’又‘大捷’了。”她说,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斩首数百,缴获无算,捷报写得花团锦簇。”
她顿了顿,那嘴角浮起一丝冷诮:“只是这‘匪’,越剿似乎越多,地盘也越‘剿’越大。父皇的嘉奖令已经发出去了。”
魏仁正听着,心里渐渐明白了什么。
那“匪”,大约不是真的匪。那“大捷”,大约也不是真的捷,可父皇的嘉奖令发了出去,便是认了那捷报,认了那“匪”越剿越多、地盘越剿越大的事实。
“另外。”她又抿了口茶,指尖轻轻划过杯沿,“二哥这些时日一直在查六弟,似乎是因为三妹去找他诉苦。”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落在茶盏里,落在那澄澈的茶汤上。
“九弟正在运作将阮家一个旁支子弟调入户部清吏司,位置不高,却是肥缺,更是要害。”
魏仁正想起阮籍庭,那个顶撞六弟毫不手软的年轻人。
那是九皇子的人。
如今九皇子又在往户部安插人手,这是要做什么?
“而七弟那边。”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依旧安静,似乎是被父皇敲打怕了。”
那“安静”两个字,她说得极慢,极轻,却让魏仁正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可那安静,不是真的安静。
底下,好像藏着什么。
“但昨日,他府里一位倚重的谋士,‘突发急病’,告老还乡了。”
她抬起头,望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一丝兴味。
“是真病,还是被‘病’,就不好说了。”
魏仁正想了想,慢慢道:“七弟……在收?”
她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不错。”她说,“在收。在清理。在把自己藏得更深。”
一条条信息,被她用平淡的语气说出,却拼凑出更加诡谲的图景。
南边的兵权在扩张,京城的人事在渗透,而曾经风头最劲的七皇子陈尧睿,似乎在收缩,在清理,在把自己藏得更深。
他们在动,在布局。在试探父皇的底线,也在互相较劲。
她提起银铫子,将热水再次注入茶壶,第二泡。
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让那双沉静的眼睛显得越发深邃。
“而我。”她将煮好的茶注入空盏,声音轻轻的,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只用坐在这里喝茶,看他们斗个你死我活。”
魏仁正听得出,这“看”绝非被动,她的眼线在传递消息,她的头脑在分析整合,她的那些看不见的“棋子”,像荆州的豪绅,像那些她曾提起的、分布在各地的“人手”,也在悄然移动。
她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最适合切入的时机。或者,等待对手先露出致命的破绽。
她端起那盏第二泡的茶,抿了一口,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茶香在她唇齿间流转,苦味淡了,甘甜更显,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醇厚的滋味,慢慢化开。
她睁开眼,望着他:“你觉得,这壶茶,第几泡滋味最好?”
魏仁正想了想,指了指她刚注满的第二泡茶盏。
“为何?”
他努力组织着那些尚显生涩的词句。
“第一泡,太浓,有火气。”他一字一字,慢慢道,“这一泡……刚刚好。”
她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然:“是啊,火候到了,滋味才正。”
她顿了顿,那目光落回茶盏里,落在那澄澈的茶汤上。
“世事亦如此。”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静静品着那盏“刚刚好”的茶。
茶香弥漫,暖池内一时无人言语,唯有炉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无人能懂的算计与厮杀。
魏仁正也端起那盏茶,又抿了一口。那微苦之后回甘的滋味,在舌尖久久不散。
他忽然想,她每日面对的那些事,那些算计,那些博弈,大约也是这样。
初尝是苦,细品……可有回甘?
他不甚清楚。
他只知道,她此刻坐在这里,煮茶,品茶,用那种淡淡的、平静的语气说那些事,像在说与己无关的东西。
可那些东西,分明与她息息相关,那些人在动,在布局,在试探,在较劲,而她却只能坐在这里,等着,看着,等着那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最适合切入的时机。
那等待,该有多煎熬?
但她脸上,没有煎熬,只有一种平静,一种仿佛看透了一切之后、便不再着急的平静。
他想起那些天她说的那些话,她最多还能掌控一年,一年之后,她会病逝,所有大夫医师都这样判定。
那些事,那些人,那些算计与博弈,她只能看一年了。
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有不甘,没有愤怒,没有怨天尤人,她只是继续做着她能做的事,继续布局,继续等待,继续用那种淡淡的、平静的语气,说那些惊心动魄的事。
就像此刻,她坐在这里,煮茶,品茶,说那些消息。
就像那茶,第一泡太浓,有火气;第二泡刚刚好,火候到了,滋味才正。
她也在等自己的火候。等那最适合切入的时机。
窗外,日光渐渐移动,庭中那株老桃树上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簌簌的声响。那声响很轻,很细,像是谁在远处轻轻说话。
她喝完那盏茶,又斟了一盏,第三泡。
那茶汤的颜色淡了些,香气也淡了些,却依旧清澈,依旧有淡淡的甘甜。
她端着那盏茶,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魏仁正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浮在水中,静静地望着她。
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长长的,像一道淡淡的墨痕。那影子随着日光的移动而缓缓移动,一寸一寸,从东边移到西边。
炉中的炭火渐渐暗下去,只剩些微的红光,在灰白色的炭灰里明明灭灭。
她终于放下茶盏,站起身。
她走到池边,低头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魏仁正说不清的东西:“明日见。”
陈昼眠转身,走向门口。
常洁沉默地收拾茶盏这些,钗岐则跟上陈昼眠的步伐,出了门。
魏仁正望那盏还剩一半的茶,茶汤已经凉了,颜色更深了些,像一汪浅浅的琥珀,常洁沉默地收拾好一切。
他想凉了的茶,滋味如何,是否苦味更显,回甘淡?
他轻轻游离池边,闭上眼睛,回味那苦味,那甘甜,那淡淡的、草木的清新。
魏仁正浮在水中,一动不动,像一尊沉在海底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