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调令

三月二十二日,晋王府。

这一日雨仍未歇。

从昨夜到今晨,那雨便没有停过,时大时小,时急时缓,却始终不曾断绝。

清晨醒来时,窗外的天依旧是那种灰蒙蒙的颜色,像一块洗旧了的青布,严严实实地遮着日光。

屋檐的滴水声,嗒,嗒,嗒,一下一下,像谁在轻轻敲着木鱼,敲得人心里也沉沉的、闷闷的。

陈尧睿安插在城防司的人被调走了,调令是从上面下来的,说是正常轮换。

轮换去哪儿?去一个闲差,有名无实,管着几匹老马和一堆废铁。

他让人去打听,打听的人回来说,那人调走之后,城防司里几个和他走得近的,也开始被人疏远了。

不是排挤,是疏远。

见面点点头,该干什么干什么,只是再也不多说一句话。

幽州。

庭中那株老桃树,被这连日阴雨淋得透湿,那些新生的叶子,原本是嫩嫩的、浅浅的绿,此刻却成了沉沉的墨绿,沉沉地垂着,叶尖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树下的泥土里,洇开一个个小小的坑。

树下那些早已谢落的桃花瓣,被雨水泡得发白,软烂烂地贴在地上,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暖池内,水汽比昨日更重,魏仁正浮在水中,觉得那凉意一丝一丝,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陈昼眠站在门口,她今日穿着一袭玄色的深衣,那种纯粹的黑,像最深沉的夜色。

她的脸色,一日不如一日。

嘴唇几乎没有颜色,只是浅浅的、粉粉的一层,像桃花褪尽了颜色。

可最让人在意的,是她的右手。

她的右手一直按在左肩上,轻轻地按着,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她的眉头微微蹙着,那蹙眉很浅,却久久不散。

走进来时,她的步履比昨日更慢,每一步都像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到池边,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矮几后坐下,而是先在石凳上坐了片刻,喘了几口气,那喘息很轻,很浅,却被魏仁正听出了那底下的疲惫。

这时,常洁端着一碗药进来。

那药碗是青瓷的,碗身细润,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药汤,还冒着热气。

药味很浓,隔着老远就能闻到,是那种苦涩的、沉郁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味道,与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香同出一源,却更浓烈,更直接。

常洁将药碗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躬身退下。

她低头看着那碗药,看了片刻,然后端起碗,凑到唇边,一口一口,慢慢喝下。

那药极苦。

魏仁正从她的表情就能看出来,每喝一口,她的眉头便蹙得更紧些;每喝一口,她的眼睛便闭得更紧些。

可她没有任何停顿,没有皱眉,没有抱怨,只是一口一口,将那碗药喝得干干净净。

喝完,她放下碗,闭着眼,停了片刻。那苦味似乎还在舌尖、喉间徘徊,久久不散。

终于,她睁开眼,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中有药味,有苦味,也有一种深深的、深深的疲惫。

放下药碗,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始教学,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池水出神,目光是空茫的,没有焦点,像是望着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望。

她的手,依旧按在左肩上。

魏仁正望着她,望着她按在肩头的手,那手苍白,细瘦,指节分明,按在玄色的衣料上,显得越发苍白。

她的左肩,他知道,那里有一道旧伤,她偶尔会提到,偶尔会按着,却从不细说。

许久后,她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伤口会愈合,但疤会留下。天气一变,就提醒你,它的存在。”

她顿了顿,那目光依旧落在池水上,空空的,没有焦点。

“心上的伤,大概也一样。”

魏仁正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按在肩头的手,看着她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窗外,雨声沙沙,绵绵不绝,那雨声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敲打着什么,又像无数张嘴,在轻轻诉说着什么。

陈昼眠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幽州南边,今日有消息传来。”

魏仁正游近些,伏在池沿,望着她。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池水上,没有看他。

“父皇……最近时常召见七弟。”她说,声音平淡,可那平淡里,有一种魏仁正说不清的东西,“过问功课,带着他批阅一些不甚紧要的奏章,有时一留便是大半日。”

她顿了顿,那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沉沉的、冷冷的东西。

“七弟聪颖,勤奋,最重要的是……年轻,健康。”

她将那“年轻,健康”四个字说得极慢,一字一顿,像在咀嚼什么,然后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母族虽不显赫,却也清白。”

魏仁正听着,心里渐渐明白了什么。

他想起她前几日说过的那些,太子,二哥,六弟。

那些人,那些势力,那些她日日夜夜算计、应对、博弈的东西。

如今,又多了一个七弟。

“皇兄依旧在太子府。”她继续说,声音依旧平淡,“父皇也依旧……宠爱他。”

她将那“宠爱”两个字说得极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可那轻里,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但这份宠爱,如今看来,更像一把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的刀。”

她顿了顿,终于转过头,望向他,眼中有一种魏仁正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愤怒,不是悲哀,而是一种空空的、荒芜的、像是看透了什么之后的东西。

“而七弟,像一株被精心浇灌的新苗。”

魏仁正望着她,望着她那空空的、荒芜的眼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眼神里透出的、深深的、深深的寒意。

“父皇老了。”她又开口,声音更低了些,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人老了,会念旧,也会……怕死,怕身后事。”

她顿了顿,那目光又落回池水上,落在那些氤氲的水汽里。

“太子哥哥让他想起最爱也最亏欠的人。这份感情太复杂,太沉重,反而成了负担。而七弟,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或许更能让他安心规划身后,你说对吧?”

她摇摇头,那动作很轻,像是要甩掉什么。

“皇家无亲情,只有权衡。我早该明白的。”

她又转过头,望向他,眼神中有一闪而过的脆弱和疲惫,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想要被理解却又知道不可能被理解的孤独。

“只是有时候,我不免还是会觉得……冷。”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

轻轻的,没有抱怨,没有哀怨,只是简简单单地说出一个事实,冷。

魏仁正望着她,望着她那苍白的、青灰的脸,望着她那按在肩头的手,望着她那空空的、荒芜的眼神。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只是一条鲛人,被困在这方水池里,连自由都没有。他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可他想起她说过的话,有时候,看着这些无知无觉的小玩意儿,倒比看人轻松。

它们不会算计你,不会背叛你,给了你一点乐趣,就是一点乐趣,简单直接。

他,大约也是那样的“小玩意儿”吧,不会算计她,不会背叛她,给了她一点什么,就是一点什么,简单直接。

可他能给她什么?

他想了想,伸出手,隔着池水,虚虚地指向她案头那碗已凉的药渣。然后又指向自己。

“药,苦。”他一字一字,慢慢地说,声音生涩却认真,“海水,也苦。”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她,指了指自己,指了指这暖池,指了指窗外那看不见的天。

“但……活着。”

活着。

活着就有苦,有咸,有涩。

活着就有伤,有疤,有痛。

可活着,也就有这池水,有这雨声,有这日复一日的相见。

有她教他认字、念书、下棋,有他听她说那些他似懂非懂的话。

活着,就有波澜下的生机。

这是最朴素、也最有力的道理。

陈昼眠怔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澈的、非人的眼睛,那眼睛是淡灰色的,泛着一圈幽蓝的光晕,像月夜下海面的颜色,那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也映着一种最直接的、最本能的生存意志。

活着。

就这么简单。

良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些许:“你说得对。”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她低声道,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带着湿意的风从那缝隙里透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吹在她的发上,吹在她那苍白的、青灰的脸上。

春风很凉,带着雨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草木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呼出。

“伤口会疼,天会变,人心会改。”她说,望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但只要还活着,棋局就未终。”

她转过身,走回池边,在矮几后坐下。

没有教新字,没有弹琴,没有下棋,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池水,望着他练字。

魏仁正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练习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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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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