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仁正望着那棋盘,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
窗外,雨声依旧,哗哗哗,哗哗哗,像无数只手在敲打着什么。
他伸出手,拈起一枚白子。
玉石温润,却透着寒意,那寒意从指尖一直传到手腕,传到小臂,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他将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一处空旷的边角。
独自对弈,他自然不懂章法,只是凭感觉落子。
黑子沉默地列于对面,像那些她口中的人,像那些环绕着她的、看不见的重重压力。他在模仿,在尝试理解她口中那个“求活与搏杀”的世界。
又一枚白子落下。
又一枚,又一枚……
他的落子没有章法,没有策略,只是随性地放。
可那些黑子,那些她留下的、代表着她自己的黑子,依旧静静地列在那里,不言不语,不攻不守。
他忽然想,她一个人下这棋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这样?
一边是黑子,一边是白子;一边是自己,一边是那些人。
一个人,分饰两角,在这方寸之间,厮杀、纠缠、博弈。
那该有多累?
窗外,雨声渐歇。
哗哗声渐渐变回沙沙声,又渐渐变回滴滴答答的屋檐滴水,天色依旧阴沉沉的,看不出时辰。
魏仁正望着那棋盘,望着那些他胡乱落下的白子,望着那些她留下的、沉默的黑子,久久没有动。
然后他伸出手,一枚一枚,将那些白子拣回罐中。
叮,叮,叮……
落子的声音清脆而悠长,像她方才放回黑子时的声响。
他拣完了白子,又看着那些黑子。
半晌,他伸出手,拈起一枚,轻轻放回黑子罐中。
叮。
那声音在这空旷的室内回荡,一圈一圈,像池水中的涟漪,久久不散。
午后,凤仪宫。
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将殿中诸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
赵玉靠在凤座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最后一份名帖。
那帖子比旁人都旧些,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人反复看过、又反复收起的,红绸已经褪了色,不再是新嫁时那种鲜亮的朱红,而是沉淀成一种暗沉的绛色,像陈年的血渍,又像经年的朱砂,干了,却还留在那里,擦不掉。
“还有一家姑娘,母后想介绍给你。”赵玉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低不是疲惫,是一种更深的、更郑重的东西,像是在念一段很久远很久远的旧事,“冷家。冷老将军的嫡孙女,冷栖。”
七皇子陈尧睿的睫毛微微一颤。
冷家……
那个冷家。
启正十四年,先帝病重,诸皇子夺嫡正酣。彼时还是四皇子的陈瞿,困在京中,四面楚歌。
冷家老将军冷衡,手握天德三万铁骑,是各方争相拉拢的对象。
他没有选当时如日中天的大皇子,没有选根基深厚的三皇子,偏偏选了那个最不起眼、看似最没有胜算的四皇子。
理由是冷的,也是热的。
他说:“四殿下不会杀功臣。”
那一年冬天,冷衡以“天德匪患”为名,亲率八千精骑南下,名为剿匪,实则为陈瞿守住了京城的北大门。
那一仗打得很惨。
冷家嫡系三千人,回来的不到三百。
冷衡的长子冷策,在京城北门外的雪地里,身中十七箭,死的时候还握着旗杆,那面“冷”字旗被血浸透了,冻成一面冰旗,立在城门口,立了整整一个冬天。
次子冷简,在护送陈瞿入宫的路上遇袭,为了替陈瞿挡那一刀,断了一条手臂,后来那条手臂的伤口反复溃烂,拖了两年,还是没能保住人。
而冷衡自己,在陈瞿登基后的第二年,旧伤复发,死在了天德任上。
死之前,他给陈瞿上了最后一道折子,折子上只有一句话:“老臣不负陛下,望陛下善待冷家后人。”
陈瞿看完那道折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朕记下了。”
那四个字,如今还挂在冷家祠堂的墙上。朱砂写的,颜色已经暗了,可每一个字都还在,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冷衡死后,冷家就散了。
嫡系死伤殆尽,旁支各奔东西,那三万铁骑被拆的拆、调的调,再也不是当年那支令天下闻风丧胆的冷家军。
只剩下一个孤女——冷策的遗腹女,冷栖。
她出生的时候,冷策已经死在北门外的雪地里了。
她没有见过父亲,没有见过祖父,甚至没有见过冷家最辉煌的时候。
她只知道,冷家欠皇帝的,已经用命还了;皇帝欠冷家的,还挂在那面墙上,四个字,朱砂写的。
赵玉的声音继续往下说,很平,很缓,像是在念一段与她无关的旧事:“冷栖今年十九,比七殿下小一岁。她自幼跟着叔父在天德长大,骑得烈马,挽得硬弓。前年她叔父过世,她一个人扶着灵柩回京,一路上匪盗横行,她硬是没让一根毫毛碰着她叔父的棺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尧睿脸上。
“本宫曾经见过那孩子,眉眼英气,拳脚功夫比兄长也不遑多让,又是个重情重义的。母后知道,你缺个知冷知热的人,冷姑娘就很不错。”
赵玉说到这里,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淡,淡得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陈尧睿听说过冷栖,甚至还打过交道……
京中的人说,冷家那丫头,是个野的。不会绣花,不会吟诗,不会弹琴。
可她会在城门口给叫花子施粥,会在下雪的夜里给冻着的穷人送炭,会在大街上替被欺负的妇人出头。
有一回,几个纨绔在酒楼里欺负一个卖唱的女子,她一脚踹开门,把那些人从二楼扔了下去。京兆尹来拿人,她站在酒楼门口,手里提着剑,说:”人是我打的,要拿拿我。”
后来京兆尹查了她的身份,不敢动她,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他也见过她。
当时他在京中正在采买,有辆马车因马匹受惊而到处乱撞,撞了不下十五人,而这辆车就这样飞奔到陈尧睿面前,他来不及扭头看,只记得侧肩而过的风。
以及一只克制地挽他肩的手。
陈尧睿一抬头,撞见一张在京城说不上漂亮,但一看就可靠的面容。
却也只是一闪而过,她飞身跳上马车,拽着马夫的领子甩进车内,闪身跳上马,不断抽拉缰绳,让马匹缓和。
邓德姗姗来迟,询问他什么,他不记得了,只觉得,这位女子真是威风。
陈尧睿一回府,就查清楚,她是冷栖。
“京里的人说,冷家这丫头,是个傻子。冷家嫡系就剩她一根苗了,她不想着嫁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偏要去管那些闲事。可她不管。她爹当年在北门外站着,不也是因为‘该管’么。”
赵玉的声音低下来,殿中静了下来。
烛火跳了跳,殿角的阴影晃了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动了一下。
陈尧睿站在那里,垂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袖中的手指,已经不知不觉攥紧了。
冷栖。
冷家的孤女。
那个在天德长大的、骑烈马挽硬弓的、会在大街上替人出头的、被京中人称作“傻子”的女子。她今年十九,比他小一岁。
她出生的时候,她父亲已经死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在北门外握着旗杆、身中十七箭也不倒下的男人。
赵玉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低了,低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这门亲事,是你父皇的意思。”
又是这七个字。
陈尧睿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是在动。
赵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的复杂。那复杂太深了,深得连她自己也未必看得清,有怜悯,有歉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母亲对儿子才会有的心疼。
但那心疼很快就过去了,快得像风里的灰,一吹就散。
“你父皇说,”赵玉的声音恢复如常,“冷家的事,他记了一辈子。可冷家就剩这一个丫头了,他不能让她就这么……野着。得有人看着她,护着她,让她过几天安稳日子。”
她顿了顿:“你父皇还说,这丫头脾气不好,性子倔,谁的话都不听。只怕是睿儿你得注重夫妻之道了。母后和父皇都相信你的能力。”
相信。
这两个字落在陈尧睿耳朵里,比“父皇的意思”还重,重得他胸口发闷,重得他喉咙发紧,重得他差点维持不住嘴角那点笑意。
父皇信他。
信他能“看着”冷栖,信他能“护着”冷栖,信他能让冷栖“过几天安稳日子”。
可父皇信他的,到底是他的能力,还是他的不敢?
不敢不接,不敢不好,不敢让冷家的孤女在他手里受半点委屈。
因为冷家欠父皇的,已经用命还了。
父皇欠冷家的,还挂在那面墙上,四个字,朱砂写的。
如果他让冷栖受了委屈,那四个字就不是“朕记下了”,而是“朕负了你”。
他不能,他不敢。
所以他必须接。
必须接得高高兴兴,必须接得感激涕零,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七皇子陈尧睿,是多么感激父皇的恩典,是多么珍惜这门亲事,是多么愿意替父皇还这笔债。
他跪下去。
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那凉意顺着额骨渗进来,和加冠礼那日一模一样。
“儿臣谢父皇母后恩典。”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几乎要相信,这真的只是一门亲事。
赵玉看着跪在地上的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出手。
那手保养得宜,指尖微凉,轻轻托起他的下巴,让他的脸对着烛光,她低头看着他,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老七,”赵玉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陛下说,这个月二十七号就是个百年难遇的好日子,宜嫁娶。依你看,是不是……”
陈尧睿的瞳孔微微收缩。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随即他笑了,那笑容恰到好处,有惶恐,有不解,有受宠若惊的茫然:“儿臣深以为然,一切但凭父皇母后做主。”
赵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手,直起身,退后一步,回到凤座上。
坐回去之后,赵玉笑了,那笑容和方才不一样了,少了几分皇后的威仪,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水面上浮着的油花,一晃就散。
“深以为然。”赵玉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点点头,“好一个深以为然。”
赵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陈尧睿站起身,退后三步,转身往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赵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老七。”
他停下,没有回头。
“冷家那丫头,脾气不好,可她是个好孩子,你别欺负她。”
陈尧睿站在那里,背对着皇后,背对着满殿的烛火,背对着那盏照了他二十年的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凤仪宫的门在他身后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那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关上了。
门关上之后,殿里只剩赵玉一个人。
她靠在凤座上,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案上那份旧名帖。名帖上,“冷栖”两个字,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是十几年前写下的,那时候冷栖还只是个刚出生的孩子,她父亲还躺在北门外的雪地里,她祖父还在天德守着那座空城。
那时候,陈瞿刚刚坐上这把龙椅,欠着冷家上千条命。
赵玉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两个字,指尖触到纸面,感觉到一种微微的粗糙,像是那纸面上还残留着十几年前的什么东西,擦不掉,也抚不平。
“冷家……”赵玉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陛下欠你们的,这一辈子都难以还完。”
她把名帖合上,放在案角,和崔家、冉家的帖子摞在一起。
三份名帖,三家人,三种颜色:崔家的红绸鲜亮如血,冉家的红绸温润如脂,冷家的红绸暗沉如痂。陈尧睿走出凤仪宫时,天已经全黑了。
宫道两旁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晃,像一排欲灭未灭的眼睛。
陈尧睿走得很慢,袖中那三份名帖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一左一右,又一左。
崔家的那份沉一些,冉家的那份薄一些,冷家的那份旧一些。
三份名帖贴着他的胸口,三种温度,一个冰,一个烫,还有一个,说不上是冰还是烫,只是沉沉地压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他想起方才在殿中,皇后说的那些话。
冷栖,冷家的孤女……
不止如此,她还骑烈马,挽硬弓,在大街上替人出头,在城门口给叫花子施粥。
她从来没有见过她父亲,可她活成了她父亲的样子。
那个在北门外握着旗杆、身中十七箭也不倒下的男人,如果知道他的女儿活成了这样,会怎么想?会觉得骄傲,还是会心疼?
他只知道,从今日起,这个人就是他的了。
他的侧妃,他的责任,他替父皇还债的工具。
他得护着她,得看着她,得让她过几天安稳日子。
可他能给她什么安稳日子?他自己都活在这皇城的刀尖上,一步一步,不知道哪一天就掉下去了。
他能护住谁?
他攥紧了袖中的名帖,指尖触到那褪色的红绸,感觉到一种微微的粗糙。
这让他想起皇后方才那句“你别欺负她”。不是“你要对她好”,不是“你要珍惜她”,是“你别欺负她”。
母后太清楚这门亲事对冷栖意味着什么了。
一个野惯了的女子,被塞进皇子府的后院,不能骑马,不能挽弓,不能在大街上替人出头,不能在城门口给叫花子施粥。
她只能穿着绫罗绸缎,戴着珠翠首饰,坐在深宅大院里,等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来看她。
那不是恩典,那是囚笼。
可他还是得把她接进来,因为父皇欠冷家的,还挂在那面墙上。
而他还债的方式,就是把冷家最后一个人,关进他的后院……
他加快脚步,往宫门外走去。
身后,凤仪宫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那光灭得很慢,像是有人依依不舍地、一根一根掐断了烛芯。
最后只剩宫门口那一盏,孤零零地悬在檐下,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