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重如千钧

天色渐渐暗下来。

没有日落,没有晚霞,只是那灰蒙蒙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暗下去,最后被沉沉的夜色吞没。有侍从进来,点了灯,又悄悄退出去。

那灯还是那盏,淡青色的灯罩,绘着几枝疏疏的墨竹,烛火在灯罩里微微摇曳,将室内照得明明暗暗。

陈昼眠依旧坐在那里,望着池水,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终于动了动。

她站起身,步履比来时更慢,却依旧稳,那玄色的衣摆在昏暗的灯光里缓缓拂过地面,像一片沉沉的夜色从地上流过。

走到门口,她停下,没有回头:“明日,我再来。”

门开了又合,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魏仁正低下头,看着自己腕上的镣铐,看着那延伸向池底的锁链。那锁链在昏暗的灯光里,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光泽。

锁链,和她心里的那些枷锁,哪个更重?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今日走的时候,步履比来时更慢,却依旧稳。

那稳,是她的囚笼的一部分。也是她的力量的一部分。

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沉沉的黑暗,压着整个天地。

魏仁正浮在水中,闭上眼睛,继续轻轻拨动池水。

哗,哗,哗,

那水声,在这沉沉的夜色里,在这无边的黑暗里,一下一下,响着。

像深海的潮汐。

像亘古的韵律。

像什么永远也不会消失的东西。

京城。

今天是加冠礼后第三日,凤仪宫来人传话:皇后娘娘召七殿下入宫。

陈尧睿到的时候,凤仪宫正殿里已经坐满了人。

皇后赵玉坐在上首,凤冠巍然,珠滴垂至眉心,纹丝不颤。

她今日穿了一件朱红织金的翟衣,领口绣着云凤纹,衬得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愈发端庄肃穆。

她面前摆着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整整齐齐摞着几份名帖,每一份都系着红绸,红绸上写着女子的闺名和家世。

他母妃怡嫔坐在荣妃下首,穿着一件品红的妆花褙子,头上簪着一支赤金嵌红宝的步摇,步摇在烛火下晃着明艳的光,衬得她那张依旧姣好的脸,多了几分平日不常见的郑重。

冉知节手里捧着一盏茶,茶盖轻轻拨着浮叶,目光却一直往儿子身上瞟。

陈尧睿跪下行礼,赵玉笑着叫起,赐了座。

“七殿下如今也是大人了。”赵玉的声音温婉,像三月的春风,拂在脸上说不出的舒服,“本宫和几位娘娘商议了几日,替你挑了几家闺秀,都是品貌端正、家世清白的,你看看可有合意的。”

她说着,将案上那几份名帖往前推了推。

陈尧睿起身,走到案前,垂眸看去。

第一份:礼部尚书之女,年十六,工诗善画,有才女之名。

第二份:都察院左都御史之孙女,年十七,温婉贤淑,颇得长辈赞誉。

第三份:翰林院侍讲学士之妹,年十五,知书达理,家学渊源。

第四份:出过内阁的书香门第之女,年十七,才情横溢,家中祖父桃李天下。

都是清流,都是文臣,都是……

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陈尧睿嘴角那笑意,一丝未变。

“母后费心了。”他躬身一揖,“儿臣听凭母后做主。”

赵玉脸上的笑容深了些,正要开口,坐在下首的怡嫔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声咳嗽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赵玉的目光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怡嫔放下茶盏,用手帕掩了掩嘴角,抬起头,对皇后笑了笑:“娘娘莫怪,嫔妾这几日嗓子不太爽利,您也知道,这几日风热感冒诸多,咽喉不利乃是常事。”

她说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儿子,又落回自己手中的帕子上。

帕子是素白的,角上绣着一枝红梅,红得刺眼。

陈尧睿垂着眼,没有看她。

可他知道母妃在说什么。

那帕子上的红梅,不是普通的红梅,是冉家的颜色。母妃的母族,冉家,世代经商,在杭州有织坊百间、商号数十,是真正的富可敌国。

可以说,冉家的族徽,就是一枝红梅。

可母妃不能明说。

皇后面前,她没有说话的份。

一个嫔妃,一个商贾出身的嫔妃,在凤仪宫正殿里,连给儿子挑媳妇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能咳嗽,只能用手帕掩嘴,只能把那枝红梅举到儿子眼前。

陈尧睿依旧垂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赵玉似乎什么都没察觉。她又拿起一份名帖,翻开,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对了,这第四份,清河崔载。退下的崔阁老的孙女,今年十七,人品才学都是一等一的。她祖父当年可是教导过先帝的,崔家在士林中的清誉,满朝文武没有不敬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尧睿脸上,嘴角那笑意深了些:“……这门亲事,也是陛下最想看到的。”

陈尧睿的脊背微微一僵,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陛下最想看到的”,这七个字比什么都重。重得他不能拒绝,不能犹豫,甚至不能多想。

“清河崔载……”他在舌尖滚了一遍这几个字,然后笑起来,那笑容恰到好处,有惊喜,有感激,有受宠若惊的惶恐,“父皇恩典,儿臣……儿臣惶恐。”

赵玉满意地点点头,将那份名帖推到他面前:“那就这么定了。崔家的姑娘,配你,正好。”

她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怡嫔,怡嫔已经收起帕子,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笑容和她平时一模一样,柔柔的,软软的,像一团棉花,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陈尧睿知道,母妃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崔家,清河崔载。

百年清流,文臣领袖,崔家的门生故旧遍布朝堂,崔家的清誉是士林的标杆,崔家的姑娘是天下读书人心中最理想的妻子人选。

这门亲事,是父皇给他的一件礼物,也是一道枷锁。

礼物的那一面,是清流背书,是士林支持,是他梦寐以求的“身份认可”;枷锁的那一面,是崔家看不起他,看不起他的出身,看不起他的母族,看不起他那一身洗不掉的“商贾气”。

崔家的女儿嫁过来,不是嫁给他,是嫁给“七皇子”这个身份。

她会在人前与他举案齐眉,会在人后把他当成一个需要容忍的暴发户。

她会做好一个七王妃该做的一切,打理后院,应付交际,维护体面,唯独不会把他当成丈夫。

她是父皇给他的一座牌坊,供在那里,让天下人看,让士林人赞,让他自己知道,他永远配不上这座牌坊。

可他还是得跪下来,双手接过,说一声“谢父皇恩典”。

因为他需要这座牌坊。

他太需要了。

一个母族是商贾的皇子,一个靠银子堆出来的皇子,一个在士林眼中“不配”的皇子——他需要崔家这块金字招牌,来给自己镀一层金,来让那些清流文臣多看自己一眼,来让这天下人知道,他陈尧睿,也是读过书的,也是知礼数的,也是配得上这顶冠冕的。

哪怕那层金是贴上去的,一揭就掉。

父皇为他选妻,正好助他积累夺嫡的资本,却也剥夺他享受夫妻恩爱的机会。

他接过名帖,收进袖中,指尖触到那红绸的一瞬,他感觉到绸缎下面压着的,不是纸,是冰,冻得他指尖微微一缩。

他没有缩手,只是将那份名帖攥得更紧了些。

赵玉又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副慈爱的调子:“七殿下,崔家姑娘虽好,可你府里也不能只有正妃一人。本宫和你母妃商量过了,再为你挑两个侧室,也好日后替你开枝散叶。”

她说着,从案上又拿起一份名帖,这一次,她没有翻开,而是直接递给了怡嫔。

“冉家的姑娘,你母妃的嫡亲侄女,知根知底的,你母妃也放心。”

怡嫔接过名帖,脸上那笑容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温度,她低下头,翻开名帖,看着上面写着的那个名字。

那是她大哥的女儿,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女,她的手指在名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抚摸那个孩子的脸。

“殿下,”她抬起头,望着儿子,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冉家的姑娘,性子好,人也本分。她来了,你府里那些琐事,也有人替你分担。”

她说得含蓄,可陈尧睿听懂了。

冉家的姑娘来了,冉家的银子就能名正言顺地流进他府里,不是偷偷摸摸的“孝敬”,不是见不得光的“资助”,是正正经经的嫁妆,是明明白白的体己。

有了这层关系,冉家和他的利益就彻底锁死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作为商贾的冉家不会再观望,不会再犹豫,不会再想着“万一七殿下不行,还能换个门庭”。

母妃是在告诉他:从今日起,冉家就是你的了。

银子、人手、商路、消息……你要什么,他们就给什么。

但你也得记住,他们给了你多少,你就得还他们多少。

他朝怡嫔躬身一揖:“母妃费心了。”

怡嫔点点头,将那份名帖也递给他。

他接过来,收进袖中,和崔家那份放在一起。

两份名帖,一左一右,贴着他的胸口,一个冰,一个烫。

冰的那个是崔家,烫的那个是冉家。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的后院就有了两尊神。

一尊是牌坊,供在那里,让他好看,一尊是钱柜,锁在那里,让他好活。

牌坊不能倒,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钱柜不能空,空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得供着牌坊,锁着钱柜,一日一日地熬,一日一日地等,熬到父皇点头,等到天下人认他。

走出凤仪宫时,天色已经暗了。

宫道上只他一人,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一下,一下,拖得老长。两旁的宫灯已经点起来了,一盏一盏,悬在檐下,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晃,像一排欲灭未灭的眼睛。

他走得很慢。

袖中那两份名帖,一左一右,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崔家的那份沉一些,压得左边衣襟微微下坠;冉家的那份薄一些,贴在右边胸口,温温的,像母妃方才递过来时指尖残留的温度。

方才在殿中,母妃接过名帖时那轻轻摩挲的动作。

那一下,很轻,很慢,像是不舍得放开。他忽然想起,母妃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抚摸他的脸庞。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是皇子,她是嫔妃。

她不能在人前对他流露太多感情,不能让人看出她有多在意这个儿子。

她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在皇后说话时插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在他离开时用目光送他一程。

他很想回头看看,看看母妃是不是还站在凤仪宫门口,看看她是不是还在望着他。

可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是皇子。

从加冠礼起,他是大人了。

大人永不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

宫道很长,长得像是永远走不到头,两旁的宫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一盏一盏地从他身边退去,那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伺。

他嘴角那笑意,始终没有变。

不浓不淡,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地挂在那里。像一面旗,在风里,在雨里,在所有人的目光里,永远不倒。

他必须活着。必须赢。

只有赢了,他才有机会活下去。

不然,就是死路一条。

风吹过来,很冷,他拢了拢衣襟,将袖中那两份名帖按得更紧了些,然后加快脚步,朝宫门外走去。

身后,凤仪宫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那光灭得很慢,像是有人依依不舍地,一根一根掐断了烛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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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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