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水

三月二十日,幽州。

这一日天色阴沉。

从清晨起,天就压着厚厚的云层,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青布,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日光。

没有风,只是闷着,让人觉得透不过气来。

庭中那株老桃树上的新叶,失了日光的照耀,也失了那鲜亮的绿色,成了灰蒙蒙的一团,沉沉地垂着。

暖池内,水汽比往日更重。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氤氲飘浮的水汽,而是沉甸甸的、压在水面上的水汽,像一层厚厚的白纱,将池水与空气隔开。

池水也比平日更暗,泛着沉沉的墨绿色,像一面蒙了尘的旧铜镜,映不出任何东西。

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这阴沉沉的天,心里也沉沉的,闷闷的,像压着什么。

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陈昼眠站在门口,她今日穿着一袭玄色的深衣,那种纯粹的黑,像最深沉的夜色。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灰色的边缘,外头罩了一件同色的半臂,也是玄色。

她的脸色,比固定发丝的青玉簪还要苍白,苍白里透着一层青灰,像蒙了薄薄的阴翳。

可她的眼睛,依旧是亮的。那种沉静的、通透的亮,像暗夜里的两点烛火,虽然微弱,却始终没有熄灭。

她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门口,望着他,望了许久。

那目光里,有一种魏仁正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审视,不是探寻,不是算计,而是一种沉沉的、重重的、像是压了千钧重负的东西。

然后,她走进来。

步履比昨日慢,比昨日沉,每一步都像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没有停顿,没有踉跄。

到池边,她没有在矮几后坐下,而是径直走向暖池角落。

那是锁链延伸出来的地方。

她在池角站定,低下头,望着那冰冷坚固的精钢网。

网是嵌在池壁上的,一根一根精钢的栅栏,粗如拇指,密密地排列着,将池水与外界隔开。

网眼很小,连他的手腕都伸不过去。

她伸出手,触摸那精钢的栅栏。

那触感大约是极冷的,可她没有缩手,只是用手指顺着那栅栏的纹路缓缓移动,从这一根,到那一根,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极沉重的事实。

然后,陈昼眠低下头,望着池底。

魏仁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池底深处,那玄铁的锁链静静地躺着,一端固定在池底最深处的石槽里,一端延伸上来,连着锁在他腕上的镣铐。

那锁链是玄铁铸的,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光泽,像是永远也不会被腐蚀、被挣脱的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那锁链上,落了好久。

然后,她转身,回到矮几前,坐下。

拿起笔,在白玉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个字。

那是一个“囚”字。方框之中,一个“人”。

她写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囚”字的笔画,比平日的字更深、更重,像是刻在玉板上,而不是写上去的。

写完,她放下笔,抬起头,望向他。

“人在框中,即为囚。”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把刀,一字一字刻在空气里。

她顿了顿,指尖落在那个“囚”字上,轻轻地点了点:“有形之囚,如你。”

她的目光从那字上移开,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腕上的镣铐上,落在那延伸向池底的锁链上:“锁链加身,不得自由。”

魏仁正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囚”字,看着那方框,那里面的人。

那是他。

她又顿了顿,指尖蜷缩起来,蜷成一个松松的拳头,搁在膝头。

“无形之囚,如我。”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自言自语,却依旧清晰,“身份、礼法、血脉、算计。层层枷锁,画地为牢。”

她抬起头,望向他,视线中带着一种魏仁正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哀,不是愤怒,不是疲惫,而是一种空空的、荒芜的、像是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

“你说,是你更苦,还是我更苦?”

魏仁正望着她,望着那个“囚”字,望着她蜷缩的指尖,望着她那苍白的、带着青灰的脸。

他曾无比渴望挣脱这有形之囚,回归深海。

那些夜里,他无数次扯动锁链,无数次尝试将那镣铐从腕上褪下,无数次望着窗外的天光,想着那遥远的、回不去的故乡。

可看着她,看着她每日殚精竭虑,看着她被那些密信、算计、博弈层层包裹,看着她在那无形的网中挣扎,他只觉得,或许彼此并无高下之分。

都是失去自由的囚徒,只是牢笼不同。

好比冬日在外的人,是被风吹更凉,还是落冰更凉?

“都苦。”他最终答道。

她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只是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近乎悲凉。

“是啊,都苦。”她反复咀嚼苦,声音低低的,像是叹息,“都苦。”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回那个“囚”字上。

“但你的苦,看得见,摸得着。”她轻轻说,指尖又触了触那个字,“我的苦……不能轻易对人言。”

魏仁正望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拨动池水。

水声响起。

哗,哗,哗,一下一下,规律而轻柔。

这是他近日来习惯做的动作,在她疲惫时,在她沉默时,在她不知该说什么时,水声像深海永恒的潮汐,带着一种超越眼前纷争的、亘古的韵律,一下一下,拍打着什么。

她听着那水声,良久,紧绷的肩背终于微微松弛了些。

可眼中的阴霾,久久不散。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展开,看了片刻。

“南边今日有消息。”她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调子,可那调子底下,压着更沉的东西,“荆州那位守将的事,有了后续。”

魏仁正停下拨水的手,望着她。

“六弟的回信,今日一早到了。”她说,目光落在信纸上,空空的,没有焦点,“他说,那位守将年轻气盛,行事鲁莽,他已严加训斥,并调往别处。荆州的守将,另派他人接任。”

她顿了顿,那嘴角浮起一丝不屑:“训斥,调走。不痛不痒。那位守将做了什么?得罪了当地豪绅,差点闹出乱子。可六弟就这么轻轻放下,连个正式的处分都没有。”

她抬起头,望向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魏仁正想了想,慢慢道:“他……保他。”

“不错。”陈昼眠说,将那信纸折起,收入袖中,“他在保他的人。哪怕那人做错了事,哪怕那人给他惹了麻烦,他也要保。因为那人是他的人,若他不保,日后谁还肯替他卖命?”

她顿了顿,那冷诮更深了些:“这是规矩,也是囚笼的一部分。”

魏仁正听着,似懂非懂。

可他知道,她说的“囚笼”,不只是指那有形的水池、锁链,也不只是指那无形的身份、算计,而是包括这些,这些规矩,这些不得不做的事,这些哪怕知道是错、也要硬着头皮走下去的路。

“还有一件事。”她又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荆州那几个豪绅,今日又递了状子。这次不是告那位守将,而是告另一个人,一个从南边来的商人,说是倒卖私盐,与六弟军中的人有勾连。”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沉沉的、冷冷的亮。

“那个商人,查清楚了,是二哥的人。”

魏仁正心中微微一凛。二哥的人,与六弟军中的人有勾连?倒卖私盐是假,传递消息、暗中联络,恐怕才是真。

“二哥……六弟……”他慢慢说,努力组织着那些刚学会不久的词,“他们……在一起?”

“不一定在一起。”她摇了摇头,“但至少,有接触。有接触,就有可能联手。联手对付的目标是谁?”

她没有说下去,可魏仁正明白了。

是七皇子,或者,是更上面的什么人。

会是对付她吗?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阴沉沉的天,背影瘦削,隔着玄色的衣料也能看出那份单薄,可那份单薄里,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独。

“囚……”她忽然又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们都是囚徒。被**、权力、猜忌囚禁。谁也逃不掉。”

她转过身,望着他,眼中一片荒芜。

“若真有那么一天,他们联手来对付我,你说,我该怎么办?”

魏仁正望着她,不知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荒芜的、空空的、像是看透了什么的眼神。

片刻,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自有办法。”她说,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我只是……有些累。”

她走回池边,在矮几后坐下,没有再看那封信,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池水。

眼神是空茫的,又是沉甸甸的,像是望着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望。

魏仁正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继续轻轻拨动池水。

哗,哗,哗,

那水声一下一下,轻柔而规律,像深海的潮汐,像母亲哄孩子入睡时的歌谣,声音没有内容,没有意义,只是响着,在这阴沉沉的天色里,在这氤氲的水汽里,在她和他之间。

她听着那水声,良久,紧绷的肩背终于慢慢松弛下来,不是卸下重负的松弛,而是接受重负之后的松弛,像是一个人,终于承认有些东西是卸不掉的,便不再费力去卸,只是背着,继续走。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长公主的狗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