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大大小小

魏仁正望着陈昼眠。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京城那一片区域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眉头微微蹙着,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结。

那结拧得很轻,却久久不散。

一张地图,被她寥寥数语,注满了无形的力量对峙与暗流涌动。

魏仁正看着那些交织的线条,第一次对人类世界的“广阔”与“复杂”有了具象的认知。

这不再是抽象的“算计”,不再是那些他似懂非懂的词,漕运、积弊、蠹虫,而是落实在山川城池间的真实博弈。

那些博弈不是凭空存在的,是落在这张图上的,是落在那一个个城池、一道道关隘、一条条驿道上的。

“看懂了什么吗?”陈昼眠抬起头,望向他。

魏仁正迟疑着,他看懂了那些线条,哪是山,哪是河,哪是城池,哪是关隘。

可他看不懂人心在这地理之上的倾轧,看不懂为什么六弟的兵要在那个关隘“剿匪”,为什么卢朗将军的铁骑是“天下精锐”,为什么提到太子时她会停顿。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看着他那迟疑的样子,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叹。那表情太淡、太快,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看不懂也好。”陈昼眠伸手将地图卷起,很缓慢,一下一下,将那些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重新收拢成一卷,还有几乎寄托了她整个少年时代的梦想的手稿,“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是负累。”

地图卷好了,她用那根深青色的绸带重新系上,系得松松的,刚好不会散开,然后将那卷地图搁在池边,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无聊时可以看看,认认地名,也是学字。”她抬起头,望着他,那目光依旧是淡淡的、疏离的,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什么,是沉静,是通透,是一种魏仁正看不懂的东西,“至少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而风波……起于何处。”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

可那轻里,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意味,风波起于何处。

她知道风波起于何处。

她甚至可能知道,那些风波最终会将她卷向何处。

可她只是平静地告诉他,知道了,至少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她今日似乎格外寡言,教他认了几个地图上常见的字,州、府、驿、关,之后,便不再多言,只倚着石凳,望着窗外那株愈发明艳的桃花,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桃花开得更盛了,满树粉白,密密匝匝的,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风吹过时,便有花瓣飘落,飘飘摇摇,落在树下、落在石阶上、落在池水里,落在池水里的那些,便浮在水面,随着水波轻轻荡漾,像一艘艘小小的粉色的船。

她望着那些花瓣,目光空空的,没有焦点。她的手搁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动着,不是敲击,只是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指尖流淌。

魏仁正的目光在地图与她的侧影之间游移。

锁链将他锁在这方水池,困在这方寸之间。可她的心呢?似乎被那张地图上无形的网络牢牢捆缚,同样不得自由。

她昨日说的那句话“山雨欲来”。

那山雨,已经来了吗?还是还在路上?

魏仁正低下头,看着那卷地图,看着那深青色的绸带,看着那磨损的边角,看着那缝补过的破口。

这地图,她看过多少遍了?那些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她用手指抚摸过多少遍了?那些博弈、算计、暗流,她在心里盘算过多少遍了?

他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地图。

羊皮质地,微凉,粗糙,带着陈年旧物的气息。

他想着她方才说的那些,京城,封地,六弟的兵,天德将军。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地方,从未见过的人,从未经历过的事。

可他似乎能感受到一点点,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了。

那是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大到有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有千里驿道、万里疆域,可那也是一个小小的世界,小到每一步都被算计着,每一处都被盯着,每一个人都被牵制着。

就像这方水池,看着大,实则小,小到游不了多远,就会碰到边沿。

可水池里的水,是活的,会流动,会荡漾,会映出窗外的天光云影。

她的世界呢?也有流动吗?也有荡漾吗?也有天光云影吗?

他不知道。

魏仁正只看见她倚着石凳,望着窗外的桃花,脸上是那种淡淡的、空空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神情。

日光移动,将她的影子缓缓拉长,那影子落在地上,瘦瘦的、长长的,像一道淡淡的墨痕。

傍晚时分,日光渐渐西斜,将窗外的天染成一片暖橙色,光晕从窗牖斜斜地照进来,在池面上铺开一片流动的、暖融融的丝绸,水汽被这光晕染了,也成了淡淡的橙色,氤氤氲氲地飘浮着,像一场温暖的梦。

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那一片暖光,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长发照出深沉的幽蓝,将他的皮肤照出玉质的润泽。

他低下头,看着那卷被放置在桌上的地图,看了许久。

他终于伸出手,解开那深青色的绸带,将地图重新展开。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在他眼前铺开。

他找到溟海,找到那个带着问号的“鲚礁”,然后从那里出发,沿着驿道、河流,一路向北,越过一道道山脉、一条条河流,最终找到京城,找到封地。

魏仁正试着用手指沿着那些线条移动,像她那样,羊皮粗糙,硌着指腹,有一种微微的涩感。

慢慢地移动着,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像在走一条从未走过的路。

窗外,日光暗下去,暮色从四面涌来,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青灰色里。有侍从进来,点了灯,又悄悄退出去。那盏灯还是昨日那盏,淡青色的灯罩,绘着几枝疏疏的墨竹。烛火在灯罩里微微摇曳,将灯光透过那墨竹的缝隙,在室内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继续看着那地图,借着那摇曳的灯光。

州、府、驿、关。

他认着那些字,一遍一遍,有些认得,有些不认得。认得的便轻轻念出来,不认得的便用手指描摹着那笔画,试图记住它们的形状。

不知看了多久,门忽然又开了。

他抬头望去。

是方迟,端着食盒进来。

他在池边站定,将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鲜鱼,鲜虾,鱼汤,腌菜。

东西摆好,他没有立刻走,而是低头看着铺开的地图,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殿下让送来的?”魏仁正问,他的声音已经比初来时顺畅多了,虽然还带着鲛人特有的那种回响,但已能让人听懂。

方迟点了点头,顿了顿,他低声说:“殿下今日又咳了半日。下午看了地图回来,咳得更厉害了。可她还是让人把这地图送来,说,让你看看。”

魏仁正没有说话。

方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探寻,像是在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殿下待你与旁人不同?

可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深深地看了魏仁正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门合上,室内又只剩下他一鱼,和那盏摇曳的灯,那卷铺开的地图。

魏仁正低头,看着那些吃食,又看看那地图。

鲜鱼切得整齐,虾仁粉白,鱼汤还冒着热气。他伸手,拿起一片鱼,放入口中。那鱼肉鲜嫩,入口即化。

他吃着,目光却落在地图上,落在那个带着问号的“鲚礁”上。

你咳了半日,还是让人把这地图送来了。

你想让我离开,回家吗?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温柔地对待我?

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你说过的话,我逐步都记住了。

你说,无聊时可以看看,认认地名,也是学字。至少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而风波……起于何处。

你让我看这地图,是不是也在告诉我另一件事?

你知道我回不去,所以你让我知道,我来自哪里,我想去的地方,在人类的地图上是什么样子。

可,这对我的可怜吗?

那原本就是我的家,如果不是你们,我怎么可能和家人分离,被抓到这里?

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有所图谋吗?

你为什么总是从不多说?

……

窗外,夜色渐深,有风吹过,庭中那株老桃树轻轻摇曳,又有花瓣被吹落,飘飘摇摇,落在夜色里,看不见,只能听见那极轻极轻的落地的声音。

魏仁正望着窗外那一片沉沉的夜色,许久不曾动。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那地图,认那些字。

州、府、驿、关。一个一个,慢慢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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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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