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太子府。
太子府的书房,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八位文官,十二位武官,挤满了整间屋子,有的在看卷宗,有的在讨论案情,有的在地图上勾勾画画。
陈元璟坐在上首,面前堆着半人高的文书,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
他看得很快,批得更快,苗雪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他是昨日长公主府送来的人,说是“给殿下跑跑腿”,陈元璟起初没在意,只当是多了一个使唤的。
可一天下来,他发现自己使唤不动这个人,不是不听使唤,是这个人总能比他先想到比他反应快得多。
卷宗刚递上来,他已经分好类了,人刚到门口,他已经通报了名字和来意,陈元璟半夜还在看文书,他一动不动地站在身后,递茶,添灯,一声不吭。
陈元璟有时候抬起头,会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是一潭深水,可那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有这个人站在身后,他做事的时候,心里踏实了些。
“殿下。”苗雪忽然开口。
陈元璟抬起头。
“刺客用的刀,查清楚了。”苗雪递上一份密报,“确实是凉州来的。但不是军械,是民间匠人打的。样式仿的是凉州军刀,但用料不对,手艺也不对。”
陈元璟接过密报,看了一遍,他的眉头皱起来:“不是军械?”
“不是。”苗雪的声音很稳,“军械有专门的记号,这把刀上没有。打刀的人是个铁匠,在凉州那边做过几年活,后来回了中原。刀是他打的,但他不知道买家是谁,接头的是个生面孔,给的是现银,拿了刀就走。”
陈元璟沉默了片刻:“那和老六……”
他没有说完,苗雪也没有接话。
他想不明白,到底是不是六弟,看样子六弟只能拿得出来军械,但这又不是,是不是有人想要陷害老六?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陈元璟看着他,忽然问:
“你觉得,和老六有关系吗?”
苗雪的目光微微一闪:“殿下想问臣的意见?”
陈元璟点点头。
“臣不知道。”苗雪说,“可臣知道,这件事不管是不是六殿下做的,最后都会有人让它变成是六殿下做的。”
陈元璟看着苗雪,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静,可那句话,像是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
他低下头,看着那份密报,他说:“把老六那边这三个月所有的出入记录,都调出来。”
苗雪的嘴角弯了弯:“是。”
幽州。
陈昼眠今日来得比平时晚,进来时,眉宇间阴郁更浓,那阴郁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牵扯着,怎么都挣不脱。
她甚至忘了像往常那样先查看池水和他的状况,径直在石凳坐下,沉默了很久。
魏仁正在水中望着她,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等。
过了很久,陈昼眠才开口,声音干涩,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阮家递了话进来。”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膝上,没有拆开,只是放在那里。
“九弟说感谢我当初‘指点’,阮家在内阁行走颇为顺利,已初步站稳脚跟。”
她冷笑,笑声很短,很冷:“然后呢?老九就说想走他自己的路,不想听我的话了……”
“还真是忘恩负义呵。”
阮家怎么也想不到,这背后还有她的手笔,自然也不会把情分算在她头上。
陈昼眠说着,揉了揉太阳穴,那动作很慢,很重,像是太阳穴里有什么东西在跳着疼。
“九弟倒是会捡现成便宜。”陈昼眠说,声音更低了些,“不过,阮家能这么快站稳,恐怕也不全是我的‘指点’之功。内阁那潭水深,没点真本事或者背后使力,早就被挤出来了。看来,九弟也没少下本钱。”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思量。
“也好。他们联系越紧密,将来若出了事,捆得也就越牢,只是……现在还不是动的时候。”
她说完了,靠在石凳上,闭目养神。
但微蹙的眉头显示她并未真正放松,那眉头一直蹙着,眉心有深深的纹路,怎么都抚不平。
魏仁正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外露的无力感,不是身体病弱的那种虚弱,而是心力交瘁,仿佛被无数条无形的丝线拉扯着,濒临断裂,那些丝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锁链更重,比钢网更密。
他沉默地游到靠近陈昼眠的池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望着她。
过了许久,他伸出手,极其小心地,用手指沾了点池水,在池边光滑的石面上,慢慢划出歪歪扭扭的“一”和“十”。
窸窸窣窣的声响在静谧的暖阁尤为突出,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
目光落在那石面上,落在那稚嫩却认真的字迹上。
陈昼眠怔了片刻,眼中凌厉的寒意,似乎稍稍融化了些,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柔软的东西。
“……写得不对。”她声音低哑,但比刚才柔和了些,“‘十’的竖,要穿过横的中间。”
她伸出手指,就着石面上未干的水痕,重新划了一个更端正的“十”。
魏仁正仔细看着,然后点点头,又试着自己划了一遍,比刚才好了一些。
陈昼眠没有再教新字,只是看着他反复练习那两个最简单的字,按理,他昨日应该学了启蒙的十几个字,只是她不清楚他的进度,只能用自己教过的字来交流。
暖池里很安静,只有水声和指尖划过石面的细微声响,沙沙沙沙,像深海里那种极轻极远的声音。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了一句话:“有时候,最简单的,反而最难写好。”
不知是在说字,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魏仁正抬起头,看向陈昼眠,她靠在石凳上,望着水面,目光有些悠远,仿佛透过那池水,看到了别的什么,很远的地方,很久以前的事。
他没有问,只是继续划那两个字。一。十。一。十。
临走前,她瞥了一眼池边常洁新换上的、他还没怎么动过的贝壳这些食物。
“不合胃口?”陈昼眠问。
魏仁正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脑袋,用刚学会的、生涩的动作比划着:身体不累,但心里装着事,学字,吃不下。
她看懂了,沉默了一下。
“随你。”陈昼眠说。但语气并不强硬,只是平淡地说,“饿了再吃。”
她离开后,魏仁正看着石面上渐渐干涸的水迹字痕。
那两个字还在,但正在一点一点变淡,边缘先干了,然后是中间,最后整个消失,石面恢复了光滑,仿佛什么都没有写过。
但他记住了那形状,记住了那笔画,记住了她纠正他时那微微柔和的眼神。
他好像……隐隐摸到了一点与她相处的新方式。
不仅仅是囚徒与看守,不仅仅是倾诉者与树洞。
教学,似乎打开了一扇微小的窗。透过那窗,能看见一些之前看不见的东西。
养心殿。
养心殿的帘子垂着,午后的日光被筛成细碎的影子,落在地上,落在那些沉默的器物上。
陈瞿靠在榻上,手里没有折子,只是枕着引枕,阖着眼睑,他已经这样待了很久,久到高英进来换了两次茶。
赵傅跪在殿中,已跪了一炷香的工夫,他没有穿朝服,陛下召他来的口谕是“说说话”,不是议政,不必穿官服。
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和上朝时一模一样,膝下没有垫子,金砖的凉意从膝盖骨渗进去,顺着大腿往上爬,爬到腰,爬到背,爬到后脖颈。
赵傅没有动,只是跪着。
陈瞿终于掀起眼皮:“起来吧。赐座。”
赵傅叩首,站起身,在锦凳上坐下,高英退了出去,门被关上,殿内只剩两个人,和一缕散不尽的沉水香。
陈瞿先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赵爱卿在天德待过十二年。你说天德的军队,如今还能打吗?”
赵傅的睫毛颤了一下,声音不高,语气很冷静沉着:“回陛下,天德的军队还能打。裴家三代戍边,兵是裴家的兵,可更是陛下的兵。裴雍老了,可他不是糊涂人。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陈瞿没有应声,他的脸半隐在引枕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听见呼吸声,很缓,很匀。
过了片刻,帝王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样轻,像从四面八方漫过来的:“太子妃的事,你怎么看?”
赵傅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太子妃,桂慕雅……
案子还在大理寺挂着,查来查去,查不出个结果。
有人说皇后送的安神药里被人动了手脚,有人说二皇子的人干的,有人说六皇子的人干的,有人说……
赵傅低着头:“陛下,太子妃的事,臣不敢妄言。”
陈瞿没有立刻接话,伸手拿起案上一只茶盏,指尖在盏沿上停了一息:“不敢妄言。好一个不敢妄言。”
“太子妃一事对太子的打击不可谓不大,然而,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他需要一个皇后,一个能替他稳住后宫的皇后,太子妃没了,他身边的人,谁在替他操心这些事?”
赵傅没有说话,他知道陛下在说什么。太子妃死了,太子不能一直一个人,该续弦了。可续谁?谁家的女儿?哪家的势力?这是大事,是牵动朝堂的大事。
陛下不是在问他,是在告诉他或者玉儿该动了。
“赵傅,你回去,替朕想想,太子妃的事,不能再拖了,该查的查清楚,该办的办。至于太子身边……”陈瞿没有说下去。
赵傅抬起头,迎上那声音传来的方向:“陛下,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