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漕粮

二月二十八日,咸福宫。

怡嫔冉知节来的时候,天正下着细雨,她撑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竿细竹,和她身上那件月白的褙子衬在一起,像一幅画。

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捧着锦盒,盒盖半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材,人参、鹿茸、燕窝、雪蛤,一样一样,都用红绸裹着。

冉知节站在咸福宫门口,收了伞,对月舒笑了笑:“妹妹在吗?我来看看她。”

那笑容很柔,可月舒看见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裕妃曹惜延靠在榻上,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怡嫔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她以为来的是皇后,但来的是怡嫔,是七皇子的母妃,那个从来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的人。

曹惜延把书放下,坐直了身子:“姐姐来了,快坐。”

冉知节在她旁边坐下,伸出手,把裕妃手里的书接过来,放在小几上,然后握住她的手,那手很暖,暖得像揣了很久的手炉。

“妹妹瘦了。一个人在宫里,闷坏了吧?我那里有些补品,给你带了点。你怀着龙种,要好好补补。”

宫女把锦盒捧上来,一盒一盒打开,摆在裕妃面前。

人参是老的,鹿茸是嫩的,燕窝是白的,雪蛤是透的,一样一样,在灯下泛着光。

曹惜延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冉知节一个妃子,即便得宠,份例也有限,这些东西不是她该有的。

她没有问,只是笑了笑:“姐姐太客气了,这些东西太贵重了……”

“拿着。”冉知节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你怀着龙种,金贵着呢。这些东西不给你吃,给谁吃?”

她笑着,那笑容很亮,可裕妃看见,那亮底下有东西在沉。

“多谢姐姐。”

冉知节走了,走的时候又撑起那把油纸伞,伞面上的细竹在雨里摇摇晃晃,裕妃靠在榻上,看着那些锦盒,看了很久。

月舒跪在榻边,轻声说:“娘娘,这些东西……”

曹惜延没有说话,她闭上眼。

“收起来吧。”

康王府。

陈阳硕把那封信送出去之后,一夜没睡。

一大早,他又写了一封信,这回不是给长姐的,是给司禧的。

信很短。

“司兄,前事已过,不必再藏。阮阁老入阁之事,可再议。”

他写完,封好,递给文原。

“送去给司禧,悄悄地。”

文原走后,他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那片天,天很蓝。蓝得像是假的。

他想起长姐信里那句话:“阮阁老之事,暂缓。待父皇气消,再议。”

可现在,他不想等了。

七哥说得对,他什么都没有,没有自己的人,没有自己的势,没有自己的路。

他再这么等下去,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父皇死了?等到兄弟们斗完了?等到所有人都忘了他,然后顺手把他清算了?

他不想等了。

窗外有鸟飞过,叫了一声,飞远了。

他看着那只鸟,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他刚没了母妃,一个人在宫里,没人理他,只有长姐来看他,给他带吃的,陪他说话。

那时候他觉得,长姐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现在呢?

现在他还是觉得长姐好,可长姐在幽州,太远了。

他需要眼前的人。

翰林院,酉时。

司禧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在整理书稿。

他看完信,把信纸凑近灯焰,看着它燃起来,化为灰,他继续收拾包袱,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皇后宫中。

陈昼眠的信午时送到皇后宫里。

送信的是个老嬷嬷,在皇后身边伺候了三十年,是皇后最信任的人之一,信是她“无意间”从怡嫔宫里的一个小宫女那里听来的。

六皇子的母妃,近来忧心忡忡,频繁召见娘家南边来的亲信,赏赐极厚。

老嬷嬷听完,皱了皱眉。

她没声张,只是在给皇后梳头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娘娘,听说六殿下那边,最近赏赐挺多的。”

赵玉的手微微一顿,只是一瞬间。

“哦?”她的声音淡淡的,“赏给谁了?”

老嬷嬷摇摇头:“奴婢也不清楚。只是听人说,六殿下的母妃近来常召见娘家的人,赏的东西不少。”

赵玉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镜中那张脸还是那么平静,凤眸沉静,珠冠巍然,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转。

六皇子的母妃,娘家,南边。

她想起祭庙那件事。想起那些凉州的刀。想起老六的禁足刚解,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她没有证据。

可她记住了。

她让人去查了查六皇子母妃的娘家,查出来的东西不多,不过是些南边的生意,几间铺子,几处庄子,可那些生意里,有几家和粮道、匠坊有往来。

她把那份密报收起来。

幽州。

陈昼眠来的时候,天色阴沉。

窗外那扇琉璃窗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没有一丝暖意,长明灯早早地点亮了,昏黄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晃动的暖晕,却驱不散那沉沉的压抑。

她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的褙子,领口镶着银色的云纹,里面是月白中衣,头发梳得整齐,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枚白玉簪别着。

但那脸色比昨日更差,苍白里透着一层灰,眼下青黑几乎蔓延到颧骨下方,嘴唇没有血色,是淡紫色的,干裂得厉害。

陈昼眠在石凳上坐下,手里捏着一封信,那信很薄,只有巴掌大小,叠得整整齐齐,她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捏着,望着高处那扇琉璃窗,沉默了很久。

魏仁正在水中望着她,他感觉到今日的她,和昨日不同,那不同很细微,但他能感觉到,像是风暴来临前的寂静,像是深海里那种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闷。

过了很久,她才拆开那封信。

陈昼眠看了一眼,便放下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的寒意,一点一点,浓起来,深下去。

“六弟的人,昨夜动了。”陈昼眠开口,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不是大动,只是几支小队,趁着夜色,靠近了荆州北边那几个粮仓。说是‘例行巡查’,但巡查的人,带着火折子。”

她把信凑近长明灯,看着它燃起来。火焰舔舐着纸边,那些字迹先是被烤得发黄,然后卷曲,最后化为灰烬,她盯着那些灰烬,目光很深。

“荆州北边的粮仓。”陈昼眠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些,“那里存着今年要运往京城的漕粮,如果烧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魏仁正听懂了。

如果烧了,京城会缺粮。缺粮会怎样?会乱。

乱了,谁最有利?

陈昼眠说着,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这封信厚一些,封口压着火漆,漆上印着一枚小小的印章,她拆开信,看得很慢,有时停下来,把某一行反复看几遍。

“母后那边有动静了。”陈昼眠看完信后说,语气里有一丝意外,“母后召了六弟母妃去凤仪宫,说是‘闲话家常’,问了些南边特产的事,六弟母妃出宫时,脸色不太好。”

她把信烧掉,望着那跳动的火焰,沉默了一会儿。

“嬷嬷这步棋走对了,母后虽然不愿插手朝局,但涉及后宫……她不会坐视不理。”陈昼眠说着,眉头却微微蹙起,“只是不知道,这一步,会把水搅得更浑,还是会让某些人暂时收敛。”

她靠在石凳上,闭着眼,慢慢平复呼吸,那呼吸很浅,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还好。派去盯着的人警觉,提前发现了。那几支小队被‘劝’回去了,没敢真动手。”她说着,嘴角扯了扯,那弧度带着刀刃的薄光,“但这是个信号。他在试探。试探封地的防卫,试探我的反应,试探……如果真动了手,会有什么后果。”

她站起身,在池边慢慢踱步,那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积攒力气,但始终稳稳的,深青色的褙子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狐裘的毛边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让人回了一封信。”陈昼眠停下脚步,看向他,“不是给六弟的,是给荆州驻军的扈将军扈珃。”

她说着,嘴角那弧度更深了些。

“信上说,近日风干物燥,北边粮仓一带尤甚,请扈将军加派巡逻,严防走水。若有可疑人等靠近,可先拿后报,不必请示。”

她说完,又坐回石凳,靠在上面,望着水面。

“这封信,扈将军会收到,六弟也会知道。”陈昼眠说,声音很轻,“知道了,他就明白,我已经盯上了。再动,就是明着撕破脸。”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陈昼眠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他还需要时间,我也需要。”

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她,望着她那苍白的脸,望着她那紧锁的眉头,望着她那微微颤抖的睫毛。他知道她很累,那累不是这一日的累,是这些日子以来,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的累。

算计的累,防备的累,等待的累。

他摆动尾鳍,搅动水流,发出那缓长的、像潮声一样的鸣响。

那声音很轻,很缓,一下一下,像深海深处永恒不变的节奏。

没有歌词,没有旋律,只是那沉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传到这里,传到她耳朵里。

她听着,那紧锁的眉头,慢慢松开了一点。那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缓了一些。

过了很久,她才睁开眼,看向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什么,是感谢,是疲惫,是无奈,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像是依赖一样的东西。

“还好有你在这里。”陈昼眠轻声说。

她没有再多待,起身,走向门口。

门关上后,魏仁正浮在水面上,望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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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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